孟章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这就是以前的沈执明的话，很难去想象他后来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满嘴跑火车又阴阳怪气的模样。
“你来还，什么？”玄武又问，“你借了我们，家，什么东西？”
“……魂魄，”孟章望着他，轻声说，“你的魂魄。”
第66章 葬花吟22
识海是建立在魂魄之上的，精神世界。
每个人识海内的场景都不一样，这取决于每人心中所念，所想不同，识海内的构造也会不同。
但沈执明识海内的人是他自己，这就有点儿匪夷所思了。
孟章看着好不容易把手脚捂暖，立马光着脚在雪地上溜达的玄武，想。
沈执明所想所念的是小时候的自己？
为什么？
是怀念自己小时候这种类似于坦然的童真么？
玄武在那边溜达冷了，又跑回来，往孟章身前一坐，孟章立刻很懂事地把他的手捂进外套里，想想又叹了口气：“你真不知道怎么把魂魄取出来？”
“我真的，不，不知道呀，”玄武歪头看他，“我又没，取出过魂魄……你好奇怪。”
“哪儿奇怪？”孟章问。
“寻常兽，取出魂魄，就会死，”玄武呼出一口白气，“你怎么，上赶着要，要把魂魄，拿出来？”
孟章沉默了会儿，任由他把手抽出去，用那玄色的衣袍裹着身体，平静地看着自己。
“你好奇怪。”玄武又说了一次。
孟章叹了口气，轻声说：“因为这不是我的魂魄，是你的，欠东西要还天经地义，更何况这是魂魄，难道你少了魂魄难道就不会死……”
“不会死，”玄武打断他，“我是神兽，就算只，剩一魂一魄，也不会死。”
孟章一下坐直了，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真的说一句自己只剩一魂一魄了，然而玄武什么都没察觉到，慢悠悠地说：“更何况我现，现在，魂魄俱全，神力充沛，你是不是找，找错人了？”
魂魄俱全。
是啊，现在的小玄武魂魄俱全，他要怎么将魂魄还给他呢？
如果还了，玄武身上不就是多了两颗星宿么？
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怎么不，不说话啦？”玄武戳戳他。
孟章怔愣地望着他，忽然福至心灵：“……我要找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玄武一脸理所当然。
“这片区域有没有别的地方？”孟章问，“你有没有见过另外的，和你长得差不多的人？”
“我不，不知道，”玄武说着，声音忽然一顿，他望向天边，疑惑道，“那是什么？”
孟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北方天边挂着一颗漆黑的星星，在湖蓝色的夜空中放着光，并不显眼，但察觉到那颗星星之后只觉得妖异，那一小块的天空像被它驮着，随时都会跌落在地。
整个雪原忽然狂风大作，风雪却从孟章身体里穿过去，还不等他震惊，身侧的玄武突然闷哼一声，孟章顺着声音望过去，只看见他竟然又被埋回了雪里，方才在洞外雪地上溜达时留下的脚印也凭空消失，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孟章刚来时的模样。
他倒抽一口凉气，天边黑星闪烁，似乎在预示，又在呼唤什么。
孟章从一开始就觉得怪异。
这片雪原不是没有温度，小玄武冻得手脚发凉，鼻尖发红，他却没有感受到丝毫寒意。
小玄武魂魄俱全——或者说是这个时期的玄武魂魄齐全，根本不需要谁来还，小玄武的世界太过清明，按照他的说法，青龙在他降生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这里，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故事，怎么可能欠了谁的魂魄护体——孟章要来找的人不是小玄武。
孟章沉吟片刻，转身回到雪堆边：“你还听得见我说话么？”
小玄武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从那一小块缝隙里探出来，望着北边的天空，视线苍凉又空旷，像很多年以后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沈执明，不变的只有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他百年如一日的，等着谁回来。
黑星闪烁得愈发频繁，孟章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星星在带他走，要带他去他真正应该去的地方，孟章闭上眼睛，任由黑星将自己收走，却没看见雪堆里的小玄武眼珠忽然一颤，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往孟章飞起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在他的眼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这里只有万年不变的雪。
孟章再次睁眼之前，先闻到了一股熏人的香气。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趴着，孟章睁开眼的同时，手往胸口一抹，摸到一手绒毛。
“哎！”沈陵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好不容易哄睡着的，你又扒拉他干嘛？”
孟章坐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沈陵光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一声火红色的衣袍艳丽明媚，如墨的长发随意散下来，竟然有些男女不分的美——这时候的沈陵光年纪也不大，眉心还有一抹红色的印，他嘟囔着说：“这小子闹起来太烦人了，要不咱把他丢了吧？”
“丢，丢了好，”沈执明的声音从桌子下面传来，“以后我们四方，神君，就改名叫三，三方，等百年后，再死一个，就叫对方……”
“玄武你有病啊！”沈陵光甩手往桌子下抽了一巴掌。
孟章还没回过神，胸前那团绒毛忽然嘤了一声，沈陵光连忙起身往外跑：“我不哄了，你们谁爱哄谁哄，我不管他……”
“哎……”随着他的起身，孟章很清晰地听见书桌下传来一声闷响，不多时沈执明揉着后脑勺坐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是沈执明，是……长大后的玄武。
他走过来拎走孟章手里的毛团，一下一下揉着：“我们化，化型的时候，怎么没他这么烦，人呢。”
孟章这才看清，那白绒绒的毛团中夹杂着几根黑毛，像小猫，但爪子肉垫比猫宽厚不少，那条尾巴自然而然地缠到沈执明胳膊上，这小玩意儿竟然是白虎。
这里真的是沈执明的识海吗？
孟章盯着面前的人，想。
识海应该是一个空间，一个具体的存在，而不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让他看，参与这么多场景，简直就像在阅读某人的记忆一样……这里到底是哪？
周围的装饰较为古式，屏风遮帘一样不少，墙上还挂着不少乐器，这间房间大得出奇，左右两边各有几间卧室一样，此时都被纱帘遮挡住，光线不算明媚，但很柔和，像初秋傍晚时的光线，昏昏沉沉落进来，把一切都揉上一层温和暧昧的毛边。
“想，什么呢？”沈执明……或者说是玄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孟章面前，边揉着白虎脑袋边说，“怎的你睡个，午觉，就睡傻了？”
“……没，”孟章愣愣地望着他，忽然问，“你魂魄齐全么？”
玄武的神色有些无奈，他往孟章身边一坐，没骨头似的把自己靠进他怀里——孟章心猛地一跳，玄武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和沈执明身上的并无差异，这种味道让他口干舌燥，喉咙里痒得厉害——玄武一下一下按着白虎的虎头，说：“你问了，我，千八百次，我告诉你，是齐全的，是齐全的，天地六界，再没有比我更，更齐全的神了……”
那就不是他。
他要找的，是神魂不全的玄武，这样才能将魂魄还回去。
孟章强忍着用力搂他一把的冲动，低声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去吧，”玄武一下坐直了，面无表情地说，“去了就别，别回来了，烂人。”
孟章盯着他，玄武眨眨眼睛又改口：“烂龙。”
“我会回来的，”孟章感到一阵无言苦涩，“你等我，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