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手心一空,他竟然再次从玄武的身体里穿了出去,玄武倒在云上,视线迷离涣散,黑云翻卷。
被黑星带走之前,孟章看见玄武那朵黑云之上处处都是血,他撕开魂魄,像撕碎肉体和骨骼,明明完整一个人躺在那,却让孟章觉得他七零八落。
黑星的光芒逐渐收尾,孟章再度睁开眼,这次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周遭没有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孟章感觉自己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奇怪的是他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不见,一切都寂静得那么诡异。
“咚——”
钟声忽然从远方传来。
“咚——”
又是一声。
这和孟章朝圣时听见的钟声一模一样,像在呼唤又像在指引,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问:“你可愿皈依——”
“你可愿皈依……”
又是几声钟响。
每一次钟声响起,这个地方就会更亮几分,直到钟声逐渐淡去,孟章已经能够看清这里大部分的东西里——他竟然是漂浮在天空之上的。
天空一片黢黑,前方是小玄武等人的那个山洞,山头也在,只是山腰被埋进云雾之中,看不见底。
孟章只是想着去洞口看一看,身体就自然而然地飘了过去,刚落地他就察觉到了墙上的花纹,那是玄武七宿的印记。
前五个的印记深刻,后两个——室壁二宿的位置上,印记淡得近乎看不见,孟章伸手一碰,前面五个印记顿时绽出一抹亮蓝色的光,墙皮脱落,五颗星宿被装在透明的光球中,滚落出来,悬浮着飘向孟章身边。
孟章望着那五个光球,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你们就是玄武,对吗?”
星宿在他身边环绕着飞行,像亲昵极了,时不时往孟章身上蹭一蹭撞一撞,孟章站在山洞前回过头,看见身后一片望不见边际的黑,前方明明有光亮照过来,但这里除去山洞之外,所有地方都是黑的,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这里才是真正的,沈执明的识海。
他先前看见的那些,大概是藏在沈执明识海内的,还是玄武时的记忆。
孟章深知此时不是难过伤感的时候,他食指和中指并拢,学着方才玄武的样子,以灵力汇聚在指尖,点住心口几个穴道,胸前内的血液立刻沸腾起来,他没有玄武那么大的本事,将心头血逼到手指,因此,他双手合十,从青光中抽出一把匕首。
光球们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全都飞起来绕在孟章手边,似乎是想阻止,孟章轻柔地挥开他们,没有犹豫,直接以刀尖探入血肉,取出心尖上那一点儿最赤诚的血,随后赶紧用灵力护住自己的心脉。
疼痛让他弯下腰,呼吸也变得颤抖,他沾了点儿血,开始凭借自己的记忆以血画符,召出自己体内的星宿,凭空召出室壁二宿定然不行,星宿不是他的,不会听他的话,孟章开始画的,是青龙七宿。
一开始他还不怎么熟练,那阵子他光研究北方七宿去了,此时此刻画起自己的星宿却无比顺手,愈发熟练,下手也越快,光球在他身边焦躁地打着圈儿,却不往他画的星宿旁飞去,片刻后,以血凝成的青龙在空中定身,孟章深吸一口气,以灵力催动——
霎时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嗡鸣声,孟章一愣,连忙护住那五颗星宿往山洞里退去,而下一刻,一条比山还大的巨龙腾空而出,四周像炸开一枚闪光弹一般,伴着震耳的龙吼,孟章终于见了青龙。
那龙不断咆哮着,光是一根胡须就比孟章本人还大,孟章被他吼得耳鸣,忍不住:“闭嘴!变小点儿过来!”
龙吼声戛然而止。
四周也不再摇晃,几颗光球小心翼翼地从孟章怀里飘出去,似是见了外面那条龙后十分欣喜,提了个速就往青龙身边飞去,青龙缓缓缩小成半人高,落到孟章身前,尾巴温柔地逗弄着那几颗光球。
“你就是……我?”孟章还有些怔愣,他抿抿唇,“室壁二宿在哪?”
青龙使劲儿晃晃脑袋,竟然从龙角后头甩出一个小小的龟壳,孟章连忙双手捧住,那五颗光球再次飞过来,按顺序在龟壳上轻轻一碰,龟壳应声裂开,从里面再次滚出两颗光球。
七颗光球复位,它们回到山洞墙上的那一瞬,整个识海都亮了起来,一片强光刺眼,青龙钻回孟章身体里,而孟章只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他听见了沈陵光的声音——“快出来!识海链接的时间到了!”
出去?
他把魂魄还给沈执明了吗?
沈执明醒来了吗?
一切都……结束了吗?
恍然间,孟章再次看到了小玄武,亦或者说,是他见到的第二个时期的,稍大一些的玄武。
他跪在一片云雾间,周遭钟声不止,巨大的莲台宝座上,披着袈裟的人身后金光阵阵,垂眸,目无悲喜,声音庄严:“玄武,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
“我不愿,你再问八百,次,我也不愿。”玄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不恼不怒,只是淡淡地说:“天地初生,十二异兽之中,唯你佛性最高。如今你修为已满,万事皆全,你为何……”
“你为何不愿皈依佛门?”
玄武怔愣地望着眼前佛,隔了片刻后,他嗑了三个响头,认真且严肃道:“我不愿皈,皈依佛门,我有情障,成了佛,无悲无喜,心中无情,不行。”
佛看着他,还没说话,又听玄武继续说:“我要和青龙,谈情说爱。”
第68章 葬花吟24
秦弦双手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老头……不是,师父!我回来了!”
大殿金光阵阵,半空悬浮帷幕重重,半空中盘旋着一股香火烟气,一灰袍老道坐在偏殿内侧的矮桌前,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要嗑,那灰白的胡子上甚至还贴着两片瓜子皮,怔愣又震惊地往门口看来。
“道长,”陆画冲他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道,“打扰了。”
老道士连忙拍去手上的瓜子屑,抓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不打扰不打扰。”
“你怎么又嗑这么多瓜子啊,”秦弦没大没小惯了,往老道士身边一坐,撑着脑袋问,“大师兄不管你?”
“他哪有空管我,忙着呢,”老道士又招呼陆画,他是早就知道陆画身份的,她来的第一天就有弟子通报过,“来,坐。”
陆画这才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垫上。她刚刚行的是道家的抱拳礼“子午诀”,身型板正不卑不亢,但身上显然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显然是特地去学的子午诀来见他,这让老道士起了不少好感。
再看自己家的小徒弟,坐没坐相没大没小,一坐下就想伸长胳膊去掏瓜子嗑,这怎么了得。
老道士手指轻轻一勾,旁边一本书自然落下来,砸进瓜子盘里,盘子一翘起,瓜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秦弦的手还搭在那儿,就像是她不小心把书弄下来的一样。
老道敲敲秦弦脑袋:“就会惹麻烦,我先前教你那些剑谱你可熟记于心了?”
秦弦眼珠子一转,边把瓜子捡回来边说:“你那些剑谱看着就不怎么正经,我记它干嘛。”
说着,她抬眼对陆画说:“陆画姐你不知道,那本剑谱可厚可厚了,然后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欲练此功,封心锁爱’。”
陆画愣了下,随后抿抿唇笑了出来。
“剑修嘛,修的就是无情道,”老道士乐呵呵地说,“剑最重要的就是远离感情。”
“然后我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没完全锁死,必要时候可以撬开’,”秦弦嘟嘟囔囔,“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话这么多呢……去找你师兄切磋去,”老道士推了她一把,“晚些时候我来试试你的剑法,赶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