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93)

2026-10-07

  秦弦猜到陆画有话要单独对师父说,因此没找借口留下,只是临走之前老道士问了句:“你队长他们身体可好了?”

  “好了,沈陵光说最迟今晚他们就能醒过来,”秦弦冲陆画挥挥手,“你待会儿出来了,就去后山的练武场找我吧。”

  “好。”陆画轻声应。

  直到秦弦走出去,将门关上,陆画才把视线收回来,垂在书桌上片刻:“晚辈这次来,是心中有一疑惑,想请您解答。”

  “哎,不用这么文绉绉的,”老道士不知道从哪捏出一把带壳花生,放到陆画面前,“你想说什么直说就行,你很照顾秦弦,我知道。”

  “谢谢,”陆画笑了笑,“秦弦她很喜欢在这里的日子。”

  “是啊,山上修行的人想法纯粹干净,除了练功就是漫山遍野抓妖怪玩儿,”老道士笑眯眯地说,“当年赶她下山回去读书时她还不乐意……”

  “您挖走了她的情根。”陆画说。

  老道士嘴角的笑意顿住不过半秒,视线往陆画身上一瞥:“剑修者,不动情亦不可动心,我挖走她的情根是为她好。”

  “道长,剑修者虽不可动心,但并非每一个剑修都要挖去情根吧?”陆画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她平日说话时那种柔软感,“无情道是修道,而不是从根源就将情字抹去,您说呢?”

  “说得对,”老道士哈哈大笑,“但有一种原因,我非得挖走她的情根不可。”

  陆画没吭声,她缓缓抬眼看向老道,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秦弦这孩子,天生多情,但多情者必自毙,她的劫难,就在情这一字上,”老道士捏走陆画面前的一颗花生,轻捏开,“若是寻常劫难也就罢了,她又不修道,走火入魔不能登仙的情劫落不到她身上。”

  花生那层薄薄的红皮被他轻轻一撮就掉了下来,相当娴熟,只听他继续道:“她的情劫,是生死劫。”

  陆画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憋着的那口气长久才吐出来,不知作何感想。

  老道士隔了片刻,又道:“挖去情根后的人自是无情,我胸口有伤,就是当年和这小丫头拼剑时,不小心被她留下的。”

  当年秦弦十八岁,老道士和她比剑自然不会用出真实力,吊儿郎当打来打去,谁知秦弦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也并非如此,秦弦只是想赢,人命对她来说似乎没有特别大的感触,情根挖走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确达到了无情无心的境界。

  连悉心教导的师父也能从胸口刺入,旁人更不用多谈。

  她下山后,回到父母身边,情感才缓缓调动起来,又回到了以前那副样子,但她的情根不在心中,永远做不到真诚待人,所以谈的恋爱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她不动情就不会有情劫,但陆画不懂,老道士这样的行为不就是直接阻止了某个人的命运,在天道上来说,是必然会遭遇天谴的吗?

  “不过……现如今把情根还给她,也没什么,”老道士仿佛看透了陆画在想什么,“她的生死劫已经渡过了。”

  “……什么?”陆画一愣,“什么时候?”

  老道士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

  “那道长所说,可以把情根还给她,是为什么?”陆画问。

  “我当年见这小姑娘第一面,就知道她将来会有生死劫,于心不忍才带她上山修行,又挖去她的情根,想救她一命,”老道士又捏开一粒花生,放到陆画面前,“但这样干扰别人命数的事,必然会遭天罚,可两年过去,我依旧平安无事,你可知为何?”

  “……”陆画摇摇头,垂眸看向那粒花生。

  “情这一字,并非一定是自己动情,”老道士说,“他人之慷慨,他人之眷恋,照样会成为命数,成为劫难。”

  陆画一怔,手指不自然地捻那颗花生,小小的花生仁在她指尖一分为二,只听老道士继续说着:“当年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她不动心就没事了,可情劫这两字,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陆画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那秦弦的生死劫……”

  “有人替她挡了。”老道士抬眸,深深地看向陆画,重复道,“有人,替她挡了。”

  陆画沉默半晌,将花生塞进嘴里,重重地嚼,又过了近一刻钟的时间,她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扯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万物皆有命途,切记不可过于执念,”老道士起身,桌上的瓜子壳和花生壳眨眼不见,下一瞬就出现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你心中的疑惑,可解开了?”

  *

  “醒醒!孟章!”

  “识海相连时间过长,你会被留在识海的!快醒来!”

  沈陵光见喊不醒他,双手之中浮出一道金光法印,正准备往孟章脑门拍去时,孟章一瞪眼睛,打挺似的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粗喘着。

  “醒了?”沈陵光手往身后一藏,遮住自己的法印。

  “……醒了,”孟章看起来还有怔然,完全没反应过来似的,“我……”

  他一抬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在先前那个小房子里,而是处于一片温泉之中。周遭热气腾腾白雾熏天,温泉在森林深处,外头还有不少巨石将这里围了起来,而自己还坐在温泉里,泉水将他身体烫得发热。

  “沈执明呢?”孟章急躁地问。

  “那儿呢。”沈陵光冲他身后抬抬下巴,孟章回头一看,沈执明真的躺在那儿,几乎整个身体都要没入温泉中,只有脑袋露出水面。

  “你们俩识海连通后体温骤降,我只能把你们放到这儿来,这里的水常年温热,能够护体,”沈陵光说着,忽然问出一句,“你把魂魄还给他了么?”

  “……还了,”孟章看见他平安无事,面色甚至有点儿红润,大松一口气,“只是我看到了很多记忆,那些也是他识海里的么?”

  “记忆?识海只是一个空间,不会储存什么记忆,”沈陵光好奇地望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孟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去描述那些事情,只能说:“没什么。”

  沈陵光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圈儿,似乎在打量思考着什么,但孟章一低头就愣住了,他没穿衣服,腰间围了一块白布,布料粗糙,被水浸透了以后轮廓更显,和没穿没什么区别。

  “你……”孟章没说出第二个字,沈陵光赶忙打断了他:“我没看你啊!我用法术帮你俩脱的衣服,能看的不能看的我都没看!”

  “……那我谢谢你。”孟章说。

  “……不客气,”沈陵光坐到一边的石头上,搓搓脸,“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陵光,”孟章偏过头看他,“你就是朱雀吧?”

  “……啊,”沈陵光挠挠脸,“是的。”

  “白虎呢?”孟章继续问。

  “在天上,”沈陵光说,“我们都在人界,天界四方不能没人看守,魔界那群完蛋玩意儿时时刻刻都想着攻上天庭,白虎煞气重,能压他们。”

  孟章轻轻地“哦”了一声,隔了会儿又问:“当年在天上,玄武给我写信的事儿……你知道么?”

  “他还会写字呢?!”沈陵光十分诧异。

  喊完这句他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孟章的情绪很低迷,沈陵光压下声音,低声问:“……你……你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孟章站起来往沈执明那儿走,带起阵阵水声,沈陵光连忙挪开视线,“他还有多久才能醒?”

  “快了吧,你……”沈陵光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