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雾气从三人身边升腾而起，绕过溯渊的肩头和安久的头顶，在他们各自的耳朵外侧形成了一层密实的黑色屏障。
那层屏障隔绝了声音的通道，也将那道正在絮絮讲述的嗓音压制在了黑雾之外。
易初可以感觉到黑雾内部有细微的震颤，声音在试图钻透这道屏障，但雾气本身带有腐蚀性，在接触到声波的同时便将其一层层地瓦解了。
“别听它，也别想。”易初的声音透过黑雾传进了他们的脑海，“你们越是试图想象新的东西去对抗，它越是能抓住你们脑海里的画面往里填。你们一想，这个故事就会变得更真实，这个空间就会变得更深。”
可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浮现出了新的东西。
暮色里的树林边缘的轮廓，光线昏黄，树影浓密，一个小小的人形正站在树林出口处，背对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而那个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缓慢地收回了按在溯渊刀刃上的手，转过身，朝那个人形轮廓的方向迈了一步。
易初转头看向溯渊，目光里是一言难尽的复杂，这样的想象他一眼就知道出自谁的脑子。
“你的想象力，这么丰富吗？”
此刻的溯渊也想锤自己脑袋一拳头，脑子完全不受控制的为故事添砖加瓦。
他低声说：“没办法啊，能力需要。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想象力不够丰富是真的会死人。”
他看着面前越来越糟糕的情况，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易初，远处那个人影，如果和我的想象出来的如出一辙，应该算是个弱点。”
“在我的设定里，她是整个空间里所有造物的指挥核心。那些黑影也好，手臂也好，甚至那个怪物，她都能操控。只要她还在，这些东西就会不断被生成、被加强。但如果她没了，那个怪物的修复速度和攻击频率都会大幅下降。”
溯渊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和从黑色地表里不断伸出的手臂缠斗的方可和安久。
两人虽然都受了一些伤，但她们配合默契，对付那些黑影和手臂还算游刃有余。只要不被打断，她们暂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你去杀了那个人影，”溯渊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回易初的眼睛，“我来牵制住这个怪物。”
易初担忧的回过头看着溯渊，“你一个人可以吗？”
溯渊朝他露出一个笑，“放心，我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的。”
易初在原地站了两秒，点点头，朝那个人形轮廓的方向疾掠而去。
黑雾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替溯渊拦住了从侧面试图偷袭的黑影。
溯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掠出去的身影越来越远，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他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坠。
“我是真不愿意用啊。每一次用，都要缓好久呢...”他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正缓缓转过来的怪物身上，嘴里嘟囔着，“没办法，谁让麻烦是我惹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怪物已经转过身来了。它的颅顶朝着易初离去的方向，下颌那道裂缝里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组织翕张的频率又开始加快了。
它看上去似乎在追踪易初的动向。它的脚已经抬起，正打算朝那个方向迈过去，去拦住那个正在接近它核心的人。
溯渊的眼睛眯了起来，下一秒，他就从原地消失了。
他瞬间出现在易初身侧，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到了右手，刀刃翻了个面，刀背朝前，刀尖朝着怪物那个方向的角度抬起。
“丑八怪，别对他动手动脚。”
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再一次出现，整个人悬在怪物的头顶正上方。
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从上方朝着怪物眼窝位置的凹陷处狠狠刺下。
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颗粒被刀尖一搅，瞬间四散迸溅开来，像无数只被碾碎的虫卵一样飞散在空气中。
怪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大喊，从它下颌那道裂缝的暗红色组织里挤出来，带着回响和颤音。它的两只手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窝处。
易初在溯渊挡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跑远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流乱了一下，也能听到那声沉闷的喊叫。
银线朝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形轮廓无声地延伸过去。易初隐约觉得，刚才溯渊的速度快得有些过于异常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在体力消耗过半之后能爆发出来的速度。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纠结这个。银线穿空而过，朝着前方那几道正试图拦住他去路的黑影缠去。
身后，溯渊踩着怪物的肩头翻落下来，抬脚往后不紧不慢地退了三步。
正好挡在怪物和易初之间那条线上，将怪物要过去的路线堵得死死实实。
额角的汗沿着下颌线滴落下来，浸入溯渊的衣领。
怪物捂着伤口的手放下，眼窝处的凹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新的黑色颗粒从四周聚拢过来，重新填满了那个深坑。
它把头缓缓地转了过来。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溯渊。
溯渊握着匕首，歪了一下头，嘴角又浮起那个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来啊，让我好好会会你。”
易初的身形穿过层层黑影，银线将挡路的东西逐一切开。
树林的轮廓就在前方不远处，暮色的光影笼罩着那片区域，昏黄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将地面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碎片。
与身后各种魑魅魍魉的景象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这里竟然显得祥和。
人影站在树林出口处，背对着他。它比方才更加清晰了，身形瘦小，穿着一件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旧裙子，和一条灰扑扑的牛仔裤，裙摆边缘参差不齐。
银线朝着人影的后颈射去，在距离人影后颈不到半寸的位置被弹开了，从人影的侧面滑了过去，没能碰触到它的皮肤。
它的头一点一点地转过来，面对着易初。
那是一张小女孩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圆很大，眼珠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易初，眨也不眨。
易初盯着她，银线在空中重新调整了角度，缓缓地悬停在他的肩侧，没有立刻出手。
“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他看见小女孩眼中的茫然，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这表情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小女孩歪了一下头，那双大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片刻，她开口了：“我是...谁？”
她的尾音还没落，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那双茫然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嘴角上扬。
“哎呀，差点来晚了。”她再度开口，虽然声音没变，但是说话的姿态和语气明显变了个人，“你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你会跟那位叫溯渊的专员多缠绵一会儿呢。”
一听，就知道是谁了。小女孩用着和易初一模一样瞳色的眼睛盯着他。
“我以为你已经躲起来了。”易初的语调不咸不淡，手中的银线无声地换了一个方向，从侧面绕向小女孩的脚踝。
小女孩抬起脚，一脚踩在了试图对她动手的银线上。
她的鞋底压住了银线的尖端，让它动弹不得，“你男朋友的想象力真是控制不住，他竟然能想象出一个天真的孩童，并且将空间里所有物品的控制权放到她手上。”
易初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被踩住的银线上。
“我怎么可能不出现？”小女孩的神情得意起来，嘴角那抹笑纹越扩越开，“我不出现，你们不就轻松的解决掉我为你们量身打造的空间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重心往那只踩着银线的脚上挪了挪，像是在宣示她的控制权。
易初也学着她表情的样子，笑了起来。
被她踩在脚底的那根银线忽然不再是孤军奋战了。另一根银线从小女孩的脚踝后方无声地绕了上来，已经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缠上了她另一只脚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