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忽然笑了,笑容铺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恨意和别的什么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目光一寸一寸地挪上来,最终落在易初胸口的位置。
“所以你看,你永远都在做你觉得对的事。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雾从它周身骤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藤蔓也跟着疯狂地暴涨,整座殿堂都在颤动,红色的脉络在地面亮起来。
易初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掠去,银线在指尖炸开,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挡在身前。
黑雾撞上来,银线发出“嗡”的一声震颤,两者相抵的瞬间迸出一串细微的火花。
它攻势极猛,黑雾化作无数尖锐的长刺从四面八方扎来,每一根都冲着要害,却都在距离易初半寸的时候堪堪偏开。
擦着肩膀过去,在他身侧炸开一团团黑色的裂隙,却没有一道真正落在他身上。
易初的银线缠上去,缠住它的手腕,虽然锋利程度足够割断寻常人的筋骨,但它只是轻轻一挣,银线便脱离下去。
两个人在这座被藤蔓包裹的殿堂里缠斗,黑雾与银线交错,碰撞、炸裂、消散、重聚,谁也奈何不了谁。
藤蔓在它们主人的操控下疯狂地朝易初扑去,却在触到他之前被银线削成碎片,红色的汁液溅了满地,像一场血雨。
易初发现虽然它的攻击锐利,却留有余地,总是在即将到要害的时候避开。
为什么?
易初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什么透明的薄片在身后碎裂开来,蔓延的裂纹声。
他侧头,余光瞥见身后的空间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从虚空中凝出来,光滑如水面,正对着他的后背,镜面里映出他的影子。
镜子里的影子正在镜子里朝他伸出手来,五指张开,要把他拽进去。
他已经来不及躲了,镜面离他太近,他刚刚那一退,正好退到了镜子的攻击范围内。
镜子里那股吸力已经缠上了他的后背,像无数冰凉的手指攀住他的脊椎。
而除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镜子,还有身前已经离他很近的“易初”。
四周没有什么坚固的物体可以让易初从半空中转换方向。
他在脑海里想象着石柱的模样,一根石柱在这片空间中一点点出现。
银线朝着还没完全出现的石柱缠过去,只不过还是来不及了。身体下落的速度比石柱生成的速度快了许多,眼见易初就要落入落入镜中。
可这时原本应该同身后的镜子两面夹击的心脏,它原本朝他刺来的那团黑雾,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了方向。
黑雾绕过易初的身侧,狠狠撞上了那面镜子。
“哗啦!”
镜面碎裂的声音在殿堂里炸开,成千上万片锋利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碎片带着镜子本身的邪气,边缘淬着幽幽的冷光,擦过易初的脸侧,割断了他一缕头发。
而他的心脏站在镜子正前方,替易初挡住了大部分的碎片。
碎片的尖刃扎进了它的身体里,黑色的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沿着它苍白的手指往下滴。
它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一根还在搏动的藤蔓,却没能撑住自己的身体。
易初从半空跌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随即急匆匆地朝它走去。
不可置信地盯着满身是伤的它,“你为什么……”
“本来真的希望你可以死掉的。”它眯着眼,嘴上依旧不饶人,可说完,似乎也是知道自己也维持不住这样的形态了,突然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到最后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输了。”
望着从远处走来的易初,它松开藤蔓,张开双臂,脸上挂着一个真挚的笑容。
那笑容太干净了,和之前所有的冷笑、讥诮、嘲讽都不一样,像憋了很久终于放晴的天。
“你拿走吧。”
它的身子一点点倒下去。那些藤蔓从它脚下松开,迅速枯萎,无声地化作了灰烬。
易初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单膝跪在它面前。地上那些镜子碎片还扎在它身体里,黑色的血洇出来,把地面染暗了一小片。
唯独它心脏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似乎是在碎片过来的时候,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保护这个位置。
他伸出手,却不知道该碰哪里,手指悬在半空中蜷了一下。
它仰面躺在地上,仰头望进易初的眼睛里,整张脸突如其来地柔和了下来。
易初胸腔里那个空了太久的地方没由来的泛起一阵酸涩。
“你……”
“我之前觉得我应该恨你的。”它打断易初的话,声音越来越轻,“你毫不留情地抛弃我,把我扔到不知名的梦境里,让我一个人寄生、一个人吞食、一个人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恨了你很久。”
“可是你就是我啊。恨来恨去,说白了,我也只是恨你不够爱你自己罢了。”
它抬起手,指尖还沾着自己的血,却轻轻一拳砸向易初心脏的位置,力道小得可怜。
“为了不把自己的力量落在星昇手里,连自己的心脏都亲手剥掉。如果我没有这么幸运活下来了,即使溯渊换命,都救不回你。那么痛苦的代价,是为了别人而忍受。”
它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一颗黑色的血珠,那血珠颤了颤,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是眼泪。
“那么痛苦的代价,是为了别人而忍受。你对自己太狠了,易初。”
它说着说着,眼睛弯起来。
“下一次想死的时候,想想我吧。我还不想死。”
它眉眼弯弯,在易初面前一点点地散开。那些黑雾从它的四肢开始,像潮水一样褪去,流向易初的胸口,涌入那个空洞的地方。
先是温热的触感,然后是沉甸甸的、鲜活的跳动。那颗心脏在它消失的同时,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易初胸腔里那个空了太久的位置。
“好神奇……”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我们都没想过,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彼此。”
最后一丝黑雾流入易初的胸口。
易初的双手还维持着那个悬空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下面一颗心脏正在沉稳地跳动。
是他自己的,也是它的。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双臂收紧,将面前那团已经散尽的空气拢进怀里,抱了个空。
怀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胸腔里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第126章
心脏重新回到体内, 那种久违的身体被充盈的感觉再一次的回来。
易初跪在原地,手掌按在胸口上,感受着掌心下沉稳有力的搏动。
与之一同回来的, 还有独属于这颗心脏自己的记忆。
离开易初的身体的心脏为了躲避镜乐生对它的追捕,在各个梦境里漂泊逃离。
却还是被镜乐生抓住, 重新带回了迷宫。
“身体都死了, 心脏竟然还能如此活跃。真不愧是易初。”
星昇挑着眉, 饶有兴趣地看着镜乐生手里捏着的那颗心脏,视线在它表面缠绕的黑雾上停留。
镜乐生的手捏得很紧, 生怕一松手, 它就会抓住这点空隙化作黑雾逃散。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那颗心脏在他掌中挣动了一下,他就攥得更用力了些。
“现在要把它吸收掉吗?”镜乐生歪着头,看向坐在高处的星昇。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似乎对处置这颗心脏的方式毫不在意。
星昇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眉头皱得紧紧的,伸手托着下巴想了片刻才开口, “我也想啊。但要是能直接把它就这么吸收掉, 我估计会被它那些烦人的黑雾杀掉。”
他指了指缠绕在心脏表面的那些黑色雾气,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你看, 这些东西还在护着它。就算离开了身体这么久, 那些黑雾还是认它为主的。我碰一下,它们就会反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