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人这件事, 他们两个谁都不擅长。如果让易初和溯渊去说的话,除了干巴巴的“你没事吧”、“别哭了”, 恐怕再也搜刮不出什么更体面的词了。
况且他们和方可的关系, 说朋友谈不上, 说熟稔更勉强,充其量只能算是在这场风波里并肩站过的人, 彼此之间多了一层战友的默契,却远没有到可以随意触碰对方情绪的地步。
说多了怕越界, 说少了又像在敷衍,语气稍微轻一点像客套,稍微重一些又怕戳到不该碰的伤口。
易初就这么站在那儿,手指蜷了又张开,张开了又蜷回去,喉咙里的话涌到嘴边好几次,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溯渊也沉默着,目光落在方可肩上,几度张嘴,最后只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感受到语言的匮乏是多么无力。
可率先开口的,却是方可自己。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明晃晃地挂着,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哀伤,竟然多了一种易初一时辨认不清的东西。
“现在,”她看向易初,“可以回监管局吗?”
易初对上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她打算回监管局去找系统。
“可以。”易初说,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我担心你现在回去,会有危险。系统已经暴露了,而且我们已经有人从它手里活着走出来过,这意味着它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藏着掖着了。”
可正因为暴露了,它反而更危险。这样的话,它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它估计会在监管局设好陷阱,等着所有人回去。
方可听完这番话,勉强笑了笑。
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颗颗粒,又慢慢把手攥紧了,“那什么时候回去,”她抬起眼,“才不会有危险呢?”
声音很轻,语气里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易初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溯渊。
溯渊靠在城堡的门边,肩膀松松地抵着石壁,双手抱在胸前。他手里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臂弯上,目光平静地回望着易初。
两人之间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易初已经读懂了全部。
溯渊也要回去。
“你说得对。”溯渊开口,“系统既然已经撕破脸了,监管局那边肯定已经被它动过手脚了。它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回去,说不定这会儿正等着我们呢。”
他顿了一下,抬手捏了捏自己耳垂上的耳坠。他望向易初满是担忧的眼睛里,展现出一个算得上安慰的笑容,“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回去。监管局里还有那么多专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按照系统发布的任务执行着任务。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成为棋子,或者下一个...”
溯渊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可站在几步之外,把溯渊的话接过去,“总不能让他们再成为下一个段安久。”
“开吧。”溯渊松开了耳坠,直起身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真的得回去。”
易初看着溯渊,担忧地拧着眉,却还是点了头。他知道拦不住,也没办法阻拦。
他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黑雾从他指尖流淌出去,在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门框的轮廓。门框渐渐凝实,变成了一扇泛着白光的门。
门的那一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是监管局的走廊。
可易初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异样。
门那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气息,很熟悉,带着微凉的潮湿和说不清的混沌感,是不属于监管局该有的味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迟疑了片刻,盯着门那边看了一会儿。溯渊和方可已经在往前走了,溯渊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易初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溯渊被拉得顿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他。
“一切小心。”易初担忧的看着溯渊,又越过他看向面前通往监管局的门,“门那边不太对劲,空气中有一股梦境残留的气息,不像是监管局该有的。初渊还在里面,你进去之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想办法找到它,它可以接应你。”
溯渊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易初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微微侧了侧头,朝着易初眨了一下眼。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在易初的指间不紧不慢地动了一下,手掌微微翻转,反握回去,贴着易初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不轻不重地压上来。
隔了两秒,他才一点一点松开来,指节从易初的指缝间慢慢地滑出去,最后指尖从掌心脱离的时候,带着难以察觉的不舍与迟疑。
“知道了。”他说,“等我。”
溯渊转过身,跟着方可一起走向那扇门。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没入那片白光里,轮廓在光亮中模糊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门开始合拢,白光从边缘往中间收拢,越来越窄。
易初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钉在那道逐渐消失的门上,一步都没有挪开。
就在那扇门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时候,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探向了那道门。
他的手竟然穿过去了,指节没入那片已经近乎透明的空气时,他感觉到了微凉的触感。紧接着,一种熟悉的拉扯感从指尖沿着手腕一路蔓延上来。
那是当初他还作为梦境专员时,每次从梦境离开回到监管局的门里才会有的牵引力。
他没有抵抗。
他整个人跟着那道拉扯感向前一倾,身体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门框,走了进去。
监管局白色的灯光迎面扑来。
易初眯了一下眼。太久没见这种强度的白光,瞳孔收缩了一下才慢慢适应。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任务大厅,弧形排列的任务发布屏还嵌在墙面上,屏幕暗着,没有内容滚动。
接待台后面的椅子空着,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大厅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
他竟然以魇兽的身份就这样走进了监管局。站在了这片他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这片本该永远不会对他敞开的地方。
一道光屏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从他面前几步远的空气里凭空浮现,白色的泛光从屏幕边缘漫溢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系统面板布局。
【连接成功,易初,欢迎回来。】
许久没有再见到的系统面板忽然从易初面前亮起来。白色泛光的面板,熟悉的界面布局,好像他还是那个以梦境专员身份站在这里的易初。
几个字在光屏上一行一行地浮现,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笃定。
【检测到该专员身份状态异常。当前身份:魇兽。首次以魇兽身份连接监管局系统,进行数据重新录入。】
系统的声音从面板里传出来,它似乎早就料到易初会来,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溯渊和方可孤身踏入陷阱。
【第一位以魇兽身份进入监管局的特殊存在,恭喜你,易初,你又创造了一个记录。】
“溯渊呢?”易初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楚。“其他人呢?”
光屏上的字符跳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它跳过了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台词。
面板上开始滚动新的文字。
【作为第一位进入监管局的魇兽,你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快了那么一点。】
易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行字慢慢浮现,又慢慢变淡,底下又浮出新的。
【既然来了,就最后再替我跑一趟吧。我给你发布一次任务,最后一次。记得我们之前的交易吗?虽然你现在可能并不会履行了,但你当初答应过我,会完成我发布给你的所有任务。】
易初皱着眉,不知道此刻系统提起那个所谓的交易,是威胁,还是什么意思。
【易初,检测该专员没有编号。正在生成编号:YC1212。】
编号浮现在光屏中央,数字的字体比周围的文字大了一号。
易初盯着那个1212,这数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可系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行字已经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