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低头看着她,落在她脸上的液体热得发烫,一颗接一颗,沿着下颌滴落,砸在安久沾着血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浅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发抖,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挤不出来。巨大的悲痛压在那里,堵住了所有的出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只能把安久往怀里搂得更紧一些,似乎只要抱得够紧,安久身体里正迅速流失的温度就能被扣留下来,不再散去。
可体温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变凉,而最后一刻,安久依旧挂着笑。
就像当年刚变成三级专员,还叫段安久的年轻女孩,第一次带队去梦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出发前也是这样笑着的。
那时候她刚拿到三级专员的资格,兴奋得整夜没睡着。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捧着杯子,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推演第二天的任务流程。
要怎么带好队伍、怎么完成任务、怎么让所有人都安安全全地回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推演和准备就能防住的。
“段安久,断安久。”梦境里的魇兽说,舌头卷着她的名字,像一条蛇慢慢缠绕上猎物的脖颈,拖出湿冷的尾音,在空气里回荡,“你看看你的名字,断开的断,长久的久。你身边的人啊,都会因为你断掉长久的命。多好的名字,多准的预言。”
她知道魇兽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努力屏蔽掉声音,握紧了环刃,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信,那些都是假的。
她把环刃握得紧紧的,可她的队友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倒下了。
到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脚底下全是尸体的交叠。环刃上的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自己的、队友的、魇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它们混在一起,都一样红,都一样粘稠,都一样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她把环刃刺向那只魇兽的时候,魇兽还在笑。它的身体被洞穿,利爪痉挛着蜷缩起来,可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叫人发寒的笑意,像毒蛇吐着信子,嘶嘶的。
“真让我说对了。”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久的耳朵里,“段安久,断安久。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害了所有人,只有你活了下来。”
那一刻她站在血泊里,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可她不敢低头。她怕看见自己队友的脸。
手腕上的环刃还在往下滴着红色的液体,她想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很久很久。
回到监管局,即使评估师介入,她也再也没有走出这句话。
“段安久,断安久。”
后来她把姓从自己的系统资料里删了,段安久变成了安久,段字像一块烫手的铁片从她的名字上剥落下来,被扔进了回收站,再也没被调出来过。
她对自己说,只要不叫段安久,那个诅咒就不会再应验了。只要不去想那个名字,身边的人就能平安长久。
她甚至避免在任何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全名,避免听到那个连在一起的音节,像躲一个会追着她跑的鬼。
可每每夜深人静,她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一张张她无比熟悉的脸,一排一排的,睁着眼睛看她,不说话,也不闭眼。
似乎,真的在怪她,因为她才害了他们。
她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带过队了,只是偶尔会执行一些合作的任务,但大多数都是单人任务。
她怕自己的名字真的是什么该死的诅咒,导致她身边的人真的会因为“段安久”三个字而不得平安长久。
直到这一次,她成功的保护了方可。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推开方可,冲出去。
尸体从暗处涌过来,朝着方可的后背,速度那么快。她什么也没来得及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她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魇兽的笑,想起了倒在地上的队友的脸,还有她改了名字之后每一个小心翼翼躲着“段安久”三个字的夜晚。
可这一次不一样,她保护住了方可,方可没有因为她死在这个梦境里。她终于赶在那句诅咒应验之前,把一个人安全地推了出去。
她倒在方可怀里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画面都没有了。没有魇兽,没有血泊,没有那些睁着眼睛的脸。只有方可低头看她的那双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好奇怪,明明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面前一片漆黑,可她就是知道方可哭了。那些热热的东西落在她脸上,一颗一颗的,很烫。
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她没力气了。
她改了名字,躲了那么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平安长久。可到了最后,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时,她似乎才终于从那个自我囚禁的牢笼里走了出来。
或许她的名字从来没有诅咒过任何人。
那个魇兽只是挑了一个最容易害怕的人,在她心里凿了一道缝,看着她自己把那条缝越挖越深,直到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至少,活着的方可证明了这一点。
她用自己换到了那个她想换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段安久,也可以是断然能够平安长久。
易初站在裂隙旁边,黑雾还在吞噬着周围崩裂的梦境。他的半张脸被雾气的暗光映着,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方可和安久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些关于生死的道理,牺牲的意义,或者是熟悉的安慰话语,在这样的一幕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溯渊站在几步之外,匕首垂在身侧,刃口还在往下滴着暗色的液体。他的目光落在方可和安久身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我没...”
话落在嘴边,又被溯渊收回去了。现在道歉也好,安慰也罢,似乎都不是方可最需要的。
只有系统面板上的字符还在固执地亮着,在崩塌的梦境残骸里一跳一跳的。
黑雾还在腐蚀着周围涌上来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在触及雾气的瞬间化为齑粉,连声音都没有。
可那些尸体已经不构成威胁了,它们只是机械地往前涌,然后在雾里消失,像完成了某种无人观看的仪式。
方可伸出手,用手背用力地往脸上抹了一把。眼泪混着血迹在皮肤上洇开,抱着安久站起来。她只是弯下腰,把安久横抱起来,一步一步朝门的方向走去。
“快走吧,总不能...让小段的牺牲白费。”
她用了“小段”两个字。那个被安久丢弃了很多年的姓氏,此刻从方可嘴里说出来。
方可在看到安久最后那一抹笑的时候就知道,现在的安久或许更希望能有人提及她的姓氏。
易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尸海,踏入了门。溯渊跟在他身后,方可抱着安久走在最后。
她跨过门的时候,怀里的重量忽然开始变轻。安久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微光,被门内涌出的气流慢慢吹散。
最后,方可留下的,只有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颗粒。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片尸海在门彻底关闭的瞬间,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的、无声的灰烬。
第132章
熟悉的城堡出现在易初的视线里,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可易初没有心情去看它,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方可身上。
方可落在几步远的地方, 低着头往前走,双手仍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臂弯间空荡荡的。
她眼神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上面孤零零地躺着几粒细碎的砂砾, 是她方才慌乱间唯一抓住的东西。
血迹也还留在她掌纹的沟壑里,干了一半, 红褐色的印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易初看见她眼眶下方那道湿漉漉的泪痕还没干透, 他转过头,朝着一旁的溯渊递了个眼神,又极轻地朝方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溯渊挑眉,脸上的表情相当直白:你让我去?
易初抿了抿嘴,回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总不能我去吧。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步远,你来我往地打了好几回合哑谜,僵在原地, 谁都没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