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兽的衍生物。
几乎就在同时,易初面前那块尚未关闭的面板又亮了一下,屏幕正中央跳出了一个鲜红的三十秒倒计时。
“走!”易初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来,他朝向还在发愣的专员,“往东楼!现在!跑!只有三十秒。”
专员们像是被易初这声从愣神里拽了出来,有人率先迈开了步子,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身后开了一枪,打穿了一只从墙壁裂缝里探出来的爪子的关节,暗色的液体溅了半面墙。
人群朝破碎的镜框涌过去,穿过镜框边缘,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朝东楼的方向涌去。
初渊从易初怀里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小爪子紧紧扒着他衣领的布边,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正在不断膨胀的阴影。
易初感觉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把初渊往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待好了,别乱跑。”
他的目光匆匆扫过身边跑过的一张张面孔,他注意到那些魇兽衍生物的动作不快,它们从墙壁里挤出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适应从墙体中剥离的过程,每一步都拖沓笨拙。
这让专员们暂时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三十秒真的太短了。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穿过了碎裂的镜框,踩进了东楼那条相对明亮的走廊,可后面还有将近一半的人没有跟上。
一只长着多对足肢的东西从侧面墙壁的破洞里窜出来,缠住了一个跑在最后面的专员的脚踝。
那人摔倒在地,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手里的武器脱手滑出去老远。
易初循声望去,刚要动身往那边冲,身边一道影子已经先他一步掠了过去。
溯渊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从侧面劈向那只衍生物。刃面切入那团黏腻的黑色物质,它爪尖松开了那个专员的脚踝,倒退着缩回了墙壁的裂缝里,只剩下一滩正在缓慢蒸发的黑渍留在地砖上。
专员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胳膊猛地拉了起来,两条腿还在发软,已经被人流裹挟着继续往前踉踉跄跄地跑。
“你先走,我断后。”溯渊的声音传过来,“大门口也出现衍生物了,时间不够了。”
易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天花板和两侧墙壁上还有更多裂缝在持续扩大,新的黑色触角正从那些裂缝中试探性地往外探。
正门处的玻璃门已经爬满了黑色的裂纹,有黏稠的东西正从门框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里渗。
时间不够了。
一道极细的银线从易初的指间弹出,缠上了溯渊的手腕,绕了两圈,末端轻轻一收,固定住。
“我会在倒计时结束之前,给你拉出来。自己小心。”
说完,两人跑向相反的方向。一个朝着那片不断涌出的黑暗迎上去,一个推着剩下的人群向唯一的生路挤过去。
易初往前跑着,银线缠住大门口阻挡着专员逃离的衍生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溯渊,一股没缘由的不安缠绕在心口。
专员们已经有大半穿过了那道门,跑进了东楼的灯光里。
易初站在门框边上,一只脚踩在东楼的地面上,另一只脚还陷在西楼满地的碎片和灰泥里,视线钉在溯渊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西楼的灯光剧烈地闪烁,魇兽衍生物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黑色的黏稠形体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溯渊的身影在暗影与灯光之间快速移动着,像是被越涌越密的潮水围在中间。
看着倒计时还剩五秒,银线在易初指尖收紧。
银色光芒穿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暗影,以极快的速度往回卷。易初的手指并拢,掌心收拢,准备将那道线连同另一端的人一起拽回来。
线收回来了。
轻飘飘的,没有阻力,没有重量。
易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银线安静地盘在那里,末端光秃秃的。原本应该扣在溯渊腕上的那个活结已经没有了,银线的尾部平整地卷着,没有断裂的痕迹。
他是自己解的。
“溯渊!”
易初整个人朝门内倾过去,跨出去的那只脚已经重新踏进了西楼的地面。
就在他即将整个人冲进门内正在迅速暗下去的走廊时,两只手同时从左右两侧伸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来。
宋之升和宋之恒两个人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把他往后拖。
“来不及了!”宋之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门要关了!”宋之恒紧接着喊了一句,额头上全是汗。
玻璃门的门框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闭拢,易初挣脱开两人还扣在他身上的手,整个人扑到门面上,双掌重重地拍在冰凉的玻璃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禁面板,上面那个绿色的小灯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的提示字:通道已关闭,权限失效。
他掏出那张卡又刷了一次。红灯。又刷了一次,还是红灯。门禁面板像彻底死过去了一样,最后连滴的一声提示音都不再给出。
易初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门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他看到西楼那边的灯光正在迅速熄灭。
最后一点光消失之前,他看到一个人影停在了门内几步远的地方,隔着那层玻璃静默地站着,匕首的银光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也灭了。
门的那一边彻底陷入了黑暗。
易初的呼吸变得很重,鼻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雾在表面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汽。
他退后半步,黑雾在门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散开,又聚拢,再压上去,依然渗透不过去。
【西楼已被完全污染,为保护梦境专员的安全,已将西楼永久关闭。】
系统的提示信息在同一时间弹上了在场每一个专员的面板,白色的冷光映出所有人脸上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惊魂未定。
易初的指节抵在玻璃上,目光没有离开那片被黑雾包裹却纹丝不动的玻璃,“打开。”
系统再一次重复。
【西楼永久关闭。】
易初抬起眼,盯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系统面板。
这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易初偏过头,看见谢宁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脸侧,胸口还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在这和它耗没用。”谢宁抬手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带你去负一楼找它。”
易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彻底变成一堵墙的门,西楼那边的黑暗被这片平整的玻璃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另一头,什么也透不过来。
“好。”他说,转过身来,跟上了谢宁的步子。
谢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还站在走廊里六神无主的专员们。
他们靠着墙的、蹲在地上的、互相搀扶着站立的、抱着自己手臂发呆的......
每一张脸都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疲惫又茫然。
“所有人先去东楼的任务大厅,”谢宁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尚未完全压下去的喘息压平,她声音在人群里就像镇定剂一般,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谢宁顿了一下,话从嘴边顺出来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安久会...”
她声音戛然而止,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方可身上,改了话头,“方可来统计受伤情况。”
变成梦境的梦境监管局,失去了原本庇护所有梦境专员的能力。在这里受伤的专员,再也没有可以一下子痊愈所有伤口的地方了。
他们沿着东楼的走廊快步走着,初渊重新飞回易初的肩头趴好,没有出声,时不时扭头往后看一眼那扇越来越远的门。
走着走着,易初突然想起负一楼的那个老头,“负一楼的管理员也在那儿。系统现在这个样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管?”
谢宁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侧过头来看了易初一眼。
“管理员?”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失踪了。在我带着周重楼从木偶剧场出来以后,回到监管局,就发现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