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现在,那种恶意已经占了上风。”管理员垂下眼,看着手上狰狞的疤痕,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系统分裂出来的,带着祂当初赋予我的使命,管着整个监管局的运转。可我现在也控制不了了,只能出此下策。”
“整个监管局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抬起眼,目光从易初脸上移到溯渊脸上,又移回去,“不是我本意。我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将监管局还原成梦境,我来发布任务,让梦境专员借此杀死已经失控的那部分系统。但那个‘它’似乎早就有预料,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我。在我开始这项计划的时候,它就已经占领了整个梦境监管局。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泄了力一般,彻底靠上操作台的边缘。
易初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话。
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一整片土地的污染导致的结果。
系统不是凭空出现的恶,它是一个垂死的世界在弥留之际伸出去的手,只是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人,就已经被同化了。
易初思考着他这一番话的真实性,听管理员的意思,如果他们是这个土地的生灵,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污染会导致他们生活的地方变成现在这样?
而且,他们为什么一点关于那片土地的记忆都没有?
易初盯着管理员,刚想问,管理员像是猜到他想问什么了一样,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会给你们答案。”
他盯着管理员看了许久,硬生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指间的银线还松松地缠着管理员的手腕,没敢完全撤掉,像是个临时的镣铐,又是一根绷着不让自己松懈的弦。
沉默在三个人中间悬停,溯渊偏过头,看了一眼易初,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管理员。
“那...循环呢?”
“循环啊...”管理员拖长了尾音,“唐仲谦说得推测,对,又不对。他将循环想得太美好了。”
“...什么意思?”溯渊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操作台的边缘。
管理员说话总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溯渊又迫切的想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焦躁的情绪从脚底往上蹿,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硬压着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唐仲谦推测的所谓的无数次,或者说下一次循环。”管理员转着手腕,银线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因为创造出这一次循环的,是我。而现在,我已经没有再重新创造下一次循环的能力了。”
易初抬眼看向管理员,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银线的末端。
管理员没有看他们,“当初其实有人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问题,她带着其他的专员,试图寻找真相,可是在这条路上,所有人都死掉了。”
镜片再一次反射着室内的光线,白花花的一片,又遮住了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神色。
“于是我利用我在这个世界拥有的权能,制造出了再一次的循环,让你们所有人拥有重新活一次,选择的机会。我那时候想,或许这次会不一样吧。只要换一条路走,总会走到一个晴朗的出口。”
管理员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摇了摇头,“我试图去改变事物的节点,凭借对上一次的经验,去阻止悲剧的发生,希望能够走向新的路径。可是无论我怎么做,相同的悲剧就是在重演。我推开了这个,那个又从别的地方倒下来。曾经的专员和现在的专员,到最后还是走向了一样的结局。”
溯渊和易初对视一眼,不禁想到了残章里出现的那段话。
同样的冬天再次降临,有人挥斧试图凿开新的流向,可冰面碎裂的走向,仍沿着旧日的伤疤延展。
那些文字此刻看来,如同提前写好的判词,早就在等着他们读到这里。
“可是系统没有办法跟着循环一起被重置,它被原本就存在的恶意一点点占据。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再一次让你们读档重来的。”
管理员说着,伸手摘掉眼镜。镜片被拿开之后,他的脸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光线里,眼窝有些深,眼角垂着细纹,看起来真的苍老的不成样子。
他将眼镜放在桌面上,镜片朝上泛出一层光。光向上投射出来,在几个人面前的空气里变成一个人形轮廓。
投影旁边,一行数字浮动出来。
被侵蚀率:百分之八十六。
“我想,把系统用人体来看,或许更直观吧。除了你们看见的我,系统已经彻底沦陷了。”
他重新看向面前两个人,“所以这一次,如果没有人能改变结局,一切就真的是结束了。但很幸运,我遇见了你们两个巨大的变量。”
“变量?”溯渊和易初异口同声。
两个字撞在一起,叠成一声短促的回响。
“在上一次的结局里,你们一个早早就死在了满是魇兽的梦境里,被魇兽撕碎消散,从未成为过什么梦境专员。”管理员那双眼睛的颜色忽然开始变化,从漆黑变成了同易初一样的浅色瞳孔,看着两人,“而另一个,自己将自己困在本源梦境,在无数层重叠的虚假里反复行走,最后依旧无法舍弃对所谓真实的渴求。最终飞蛾扑火,在无数次寻找无果后变得疯癫,死在了一个魇兽暴乱的梦境当中,尸骨无存。”
说着两人的结局,管理员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两个,画面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也渗进了溯渊和易初的脑海。
其实,管理员说的结局,和他们最初与彼此相遇前,对于自己死亡的想象是那么的相似。
他们都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想到了自己这样的结局。只是没想到,自己曾经竟然真的达成了这样的结局。
听起来像是在听其他人的故事,但是细想又是一阵汗毛直立。
溯渊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易初垂下来的手。他的手很凉,溯渊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拇指在易初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如果他们两个没有相遇,他们的命运竟然真的如他们最开始所预料的一样坠入深渊。
那些最开始属于他们自己的不安和恐惧,原来从来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妄想。
更像是上一次的自己,隔着死亡的边界向他们传递的警告。
易初一直认为自己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直到现在听着管理员的讲述,似乎他们真的反抗了命运。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地回握住。
如果没有遇见溯渊,他不知道这一次的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同样的,如果没有那个时候的自己,溯渊也不会站在这里。
他们不是谁拯救了谁。
而是在无数条走向毁灭的路里,他们刚好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偏差。
“但是很神奇,”管理员的声音把他们从那些沉下去的画面里捞起来。
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他们两个交握的手,浅色的瞳孔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你们竟然相遇了。在所有变量里,这是唯一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可能。”
管理员顿了一下,视线完完全全地挪到易初身上,“不,应该说你是最大的变量。”
易初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银线在指间缠了一圈又松开。
“穿越到溯渊小时候,将他从梦境里送到监管局,改变了溯渊的命定轨迹。”管理员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把溯渊从原本的死亡路径上拽了出来,甚至因为你对溯渊造成的改变,溯渊最终找到了你,又改变了你的命运。你们像两颗本来应该在不同轨道上燃烧殆尽的流星,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让你们的轨道重合。后来,连从来不出现的‘残章’...”
他顿了一下,看着两人似乎在确认这个词。
“你们是这样叫那本书的吧。它第一次出现,是要告诉溯渊你的那双浅色眼睛。而第二次出现,也是因为你死了,而它想要复活你。它不甘心,它不愿意接受那个结局,所以它自己为你展开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