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面墙上。亮着的屏幕和黑掉的屏幕交替排列着,活着的和死去的交错分布。
即使他们的系统面板上存活人数在一直变动,易初以为自己已经对那个数字的变动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当那些数字变成一张张具体的面孔、一块块从亮到暗的屏幕时,那种重量还是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你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溯渊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他抬手指向那面墙,手指攥成了拳头。
“你现在在假惺惺什么?”溯渊朝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这些东西,不都是你弄出来的吗?如果不是你,不是这个系统,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后果。那些梦境专员根本就不用死。他们每一个人,都本来可以活着走出去的。现在你在这里冠冕堂皇地演伤心,演给谁看呢?”
溯渊手伸过去,指尖朝着那颗红色的按钮直直地探去。
管理员布满旧疤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挡住了溯渊的指尖。他的手背挡在溯渊的手指和按钮之间。
溯渊的目光从按钮上抬起来,落在管理员那张被镜片遮了大半的脸上。
管理员的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唐仲谦的事,你们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溯渊没有收回手,眯着眼盯着管理员,“又要和我说那一套命运了吗?告诉我最终的结果我们都要死,然后把你的所作所为无罪化吗?”
“你是因为唐仲谦的死而怨恨我?”管理员平静的盯着溯渊,“这是唐仲谦自己选择的结局,我明明发布的任务是阻止实验的进行,可他选择了完成。所以在那个时候,他的结局已经选择了,而他走不出那间实验室。因为...”
溯渊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一声,“他自己的选择?如果没有你的引导,就算他再怎么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他也不可能窥见这个世界一分一毫。你敢说,唐仲谦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回头来一句‘他们自己选的’就想撇干净?”
他的目光钉在管理员脸上,一刻也不移开。
系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又怎会将眼皮子底下的一个小小专员研究出这惊天发现忽视掉。
这一切,都在系统的注视之下。而系统的注视,和管理员的注视,从来就是一体的。
管理员没有说话,那副透明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交错的疤痕。
溯渊闭上眼,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下来,“其实,你还挺乐见唐仲谦这样的人的吧?拿自己的生命在挑战这个世界的规则,看一看他能否成为你计划里的变量,或是一环?”
“他确实...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管理员终于开口了,“一个被规则框住的人,能靠自己走到哪一步。我给了路,是他自己走完的。其实到最后他的选择,我真的没想到。我想阻止,但那个时候都已经晚了。”
在两人争执的过程中,一旁的易初突然感觉自己眼前的光似乎暗了些。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正前方的一块屏幕上,一张陌生面孔双目失焦。
他伸着手,等到的是一只衍生物的利爪穿透他,“拥抱”他,将他腐蚀消化殆尽。
随后,这个屏幕倏地黑了下去。
易初看着面前的屏幕瞳孔微缩,抬眸又仔仔细细数了数亮着的屏幕,不算他们两个,还剩十七个...
“你的计划是什么?”易初扭头看向管理员,“你让我们见证了唐仲谦的死亡,甚至在我的系统面板发出那样一句话证实唐仲谦的猜测,等我们过来,想干什么?”
易初伸手拉住溯渊,将他与管理员的距离拉开一些。
管理员站直,不再佝偻,收回了挡在按钮上的手,“我想告诉你们世界的真相,赌你们这些变量能够结束这一切。”
第149章(加更)
“比起告诉我们真相, ”易初的声音切进来,眼神落在正在与衍生物打斗的屏幕上,银线在指间若隐若现地缠了几圈, “不如先停下你对其他人的暴行。”
话音未落,银线从指间脱出, 缠上了管理员的手腕。易初的手指一勾, 银线收紧, 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牵着他的手按向操作台中央那颗红色的按钮。
管理员的手被银线牵引着, 指尖落在按钮表面, 轻轻一压。
溯渊的目光抬起看向面前的屏幕,易初也看着它,期待着主屏幕亮起来,或者系统可以弹出被终止的画面。
那颗按钮安静地陷下去,又弹回来。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屏幕上, 衍生物依旧在扑杀,毫无停滞的征兆。
易初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间牵着的银线绷紧了又松开, 对上溯渊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没有反应?”溯渊快步绕到操作台另一侧,俯身看着那排并列的按钮, 手指悬在上面挨个虚点过去, “会不会是其他的按钮?”
管理员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缠着的银线, 他没有挣扎,任由着两人不信邪一般拽着他的手, 试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用的,”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凉, 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停不了了,这里的按钮对它没有用了,它已经彻底不受控了。”
溯渊向前跨了半步,逼视着管理员镜片后面的眼睛,“你不是系统吗?你应该有最高的权限,为什么终止不了?”
“我?”管理员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一部分。被切下来的一部分,大概还带着点...初心。”
他罕见地没做任何反抗,就这么保持着被银线缠住的姿态。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他声音低下来,压过了屏幕里的打斗声,像是突然换了个人,所有尖刻和游刃有余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层苍白的底色,“有这样一片神奇的土地,它的诞生不来自任何神祇的意志,只是自己借由天地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凝成了一片有呼吸的土地。而这样的土地,也孕育出来生灵。”
他停了一下,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像是在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画面。
“后来有一天,那片土地被侵蚀了。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污染,从地底深处渗上来。整片土地都在一点一点地魇兽化,土壤、水流、空气,所有祂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变成魇兽。”
“等等,”易初趁着管理员气口的时候,插了句嘴,银线在指间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不是没有办法凭空让其他事物魇兽化吗?魇兽不是不会感染吗?”
管理员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意味不明,让人看不透,“这种事情我无权回答,我只能说你说的这些,是祂给你们的规则。”
他没给易初继续追问的机会,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土地被污染之后,祂的子民也没能逃掉。所有的生灵都被影响到了,有的甚至开始变异,伤害彼此。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只,后来变成了成片成片地倒下、扭曲、疯癫。祂不愿意让祂的子民因自己而受到牵连,变成同祂一样的怪物。祂想救他们,可那时候污染已经太深了,祂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拿什么去救别人呢?”
他停了一下,腕间的银线还缠着,他也没去挣,就任它松松垮垮地挂在皮肤上。
“在祂意识还没被完全污染的时候,祂用最后那点清明,创造出了系统,以及你们看见的梦境监管局。那是祂最后能做的事了,祂试图通过监管局和系统,在已经千疮百孔的这里,建立一座能够保护梦境专员的地方。哪怕不能根除污染,至少能让祂的孩子里的一部分,活下去。”
溯渊听着,目光再度投向密密麻麻的屏幕,目光复杂地扫过画面里的残影,“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系统是为了保护梦境专员而生的?”
管理员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事与愿违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面墙壁上亮着和黑着的屏幕,一格一格地看过去,“一个被几乎完全感染、成为魇兽的土地,创造出来的事物,也只会是魇兽。所以即使创建系统的本意是好的,它的理智迟早会被魇兽的本能吞掉,生出跟自己初衷完全相反的恶意。像一颗种子,就算最初被种下的时候是好的,可土壤已经烂了,长出来的东西,也终究带着那些烂掉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