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里他自己的倒影一路跟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复制粘贴出来的通道。
就在他快要以为这座迷宫会永远这样枯燥下去的时候,一路上毫无变化的镜子迷宫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事物。
一个三岔路口,三条路从同一个交点往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各自隐没在镜面折射的尽头里。
最显眼的,是立在路口正中间的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刻着一行字:
“ 你的人生中改变你的第一个转折点”。
溯渊歪头打量着这块看起来粗制滥造的木牌子,目光顺着牌子看向面前三个岔路口。
他似乎是眼花了,三条通道深处的镜面上,都模模糊糊地浮现着不真切的画面。
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画面依旧在那儿,影影绰绰地等着他。
溯渊抬脚往前走之前,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木牌子上的字。
走近了,三条岔路旁边的镜面上浮现出对应的字迹。
过去、现在、未来。
“这又是什么路数?从打架要改成走什么温情路线逐个攻破了吗?”溯渊叉着腰,站在三岔路口来回扫视那三条路深处的模糊画面,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线索来。
“这三个选项,和题目有什么关联吗?”
本来打算随便走一条路的,却在写着过去的那条路看见了一个模糊却又熟悉的画面。
阴沉沉的梦境,废弃的建筑群堆叠在一起,残垣断壁之间趴满了密密麻麻的魇兽,而最中间似乎站着一个人。
溯渊心头一跳,脚步调转了方向,走向了写着过去的那条路。
他没看见,当他走进被选择的岔路口时,剩下的两个岔路口的画面逐渐清晰。
写着现在的那条路口,溯渊站在梦境监管局的大厅里,仰着头盯着任务大厅那块巨大的任务面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写着未来的那一条,画面却呈现出溯渊从没见过的场景。
人山人海,挤满了不知道哪里的街道。画面里的溯渊奋力挤到人群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前看,前方不远处,易初正从他面前经过,身后跟着整整齐齐的士兵队列,像是一场胜仗之后的凯旋。
可这些,已经走进过去那条路的溯渊都没有看见。
溯渊的身影在岔路口一点点消失,没有被选择的两个岔路口的镜面没有预兆直接碎裂,裹着画面里那些清晰的场景,连同“现在”和“未来”一起,碎成无数反光的碎片,簌簌落在地上,又很快化作粉末消散在过于明亮的光线里。
三条路,最终只剩下了一条。而溯渊正沿着那条路,走向他早已过去的时刻。
......
“我不是告诉你了,他们都在迷宫里啊。找到出口,就会出现了,在这儿等着就好了。”星昇颈下的刀刃更用力地推进去,伤口越来越深。
他被易初牢牢桎梏住,动弹不得。
或许是伤口的疼痛让他终于闭上了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让他不愿再说下去了。他垂下眼帘,睫毛颤动着,“你就算是杀了我,你也找不到他们。”
“那不刚刚好,杀了你,也不会影响其他人。”易初笑着,控制住星昇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星昇被迫仰着头,目光落在易初脸上。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忽然发现易初是真的想杀了他。
干干净净的杀意,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和迟疑,甚至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属于“同类”之间的那一点不忍。
他松开了试图挣脱的力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卸了力,任由易初掐着他的手腕按着他。
星昇偏了偏头,避开刀刃最锋利的刃口,“你真的...很想杀我啊。”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杀你是什么违背天理的事情。”
易初还是笑着,余光瞥到四周的镜子,不知道是不是对镜子太过应激,总觉得它们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于是拽着星昇离四周的镜子远了一些。
“我只是觉得,你对待同类,应该不忍心如此下狠手,起码应该犹豫一下。”
星昇扭头看着四周的镜子,掌心漫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可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易初的黑雾腐蚀得一干二净。
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叫什么歪理。
他听着星昇方才那句话里反复出现的“同类”,易初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的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没由来的一句话突然被问出口。
“你...是在埋怨我吗?”
星昇抬眼,眼睛似乎是亮了亮,惊讶、期待,还有一点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希冀。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易初的嘴里说出来。
可那点光亮对上易初有些茫然的眼神时,忽然就黯淡了下去,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易初的脸,“易初,你在这儿穷举猜猜乐呢?要是打算杀了我,最好赶紧动手。万一出了什么幺蛾子,你可就错失了这个唯一能杀了我的机会了。”
星昇的这句话确实提醒了易初,现在在这里讨论这个找不到北的话题,纯属有病。
他松开手里的刀刃,镜刃从星昇颈侧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星昇诧异地顺着下落的轨迹低头看向那片镜刃,“你......”
话还没说完,易初抬起手,黑雾笼罩了面前的星昇,而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桎梏着星昇的双手。
没有可以与黑雾与之抗衡的东西,星昇的白雾被彻底压制,就这样被黑雾一寸一寸地吞没。
易初静静看着面前被黑雾吞噬的人形,这样的结局,似乎本就是星昇当初第一次闯入他的梦境后该有的结局。
可惜,这一步,迟了很多年。
看黑雾已经腐蚀了大半,星昇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透明,易初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桎梏,收回手,扭头就要走。
“呵。”星昇的声音虚弱沙哑,却依旧带着不愿意放下的嘲弄,断断续续的,“我以为......当年遇见你,会是上天对我孤身一人的垂帘。现在想来,或许......是对我做了这么多祂不满意的事的惩罚......”
易初停住脚步扭头看过去,黑雾腐蚀下,本被扎起来的头发散下来。
黑雾攀上他的脸颊,那张脸上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
估计再用个几秒,他就完全消失了。
被腐蚀而落下的发绳落在地上,星昇笑着盯着他,那笑容破破烂烂的,嘴角缺了一块,被黑雾啃噬得支离破碎,“原来...我们不是同类啊......”
在这场决出胜负的对话里,始终被星昇挂在嘴上的“同类”,直到死前,依旧念念不忘。
那两个字像某种咒语,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或许已经不知多少年,还是不肯吐出来。
可直到此刻,星昇只剩下那根发绳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易初才忽然觉得,有可能那两个字对星昇来说真的就是稻草。
被沉入水中挣扎无果的人,随便抓住什么都以为是岸。
黑雾笼罩又散去,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那根幸存的发绳。
易初低头看过去,忽然觉得似乎少了样东西,那颗红彤彤的珠子,他似乎这一次并未在星昇这里看见。
他想了想,粗略的将这颗珠子归于被腐蚀了,没注意。
易初叹了口气,朝着当初星昇来的方向走过去,怀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知道睡了多久的初渊从里面弹出头来,揉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界,“这是哪里啊,主人?”
“又一个梦境。”
易初轻轻把初渊的头按回去,“先别出来,这里很危险。”
“哦!”初渊乖乖缩回去,却不太安分地在他怀里扭了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探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来,“我刚刚迷迷糊糊听见什么同类...主人刚刚在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个人在说我和他本应该是同类。”易初声音淡淡的。
“同类?是说一样的人吗?”初渊不老实地到处瞟着,“如果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遇到了同类,会很欢喜雀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