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一声, 重新握紧匕首转身面对那群正在重新聚拢的魇兽，“这套路我熟，省省吧。”
易初张了张嘴，又闭上，觉得现在他说再多, 都会被归结于狡辩。
毕竟这片镜面迷宫最擅长的，就是捏造出他人心底最渴望见到的面孔来蛊惑人心，而易初这张脸, 大概在溯渊这里是被借用得最频繁的那一张。
他也没想到, 有一天他需要向溯渊证明“他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有点荒诞的好笑, 又有点说不清的涩。
他叹了口气, 看着溯渊重新进入备战状态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溯渊应该是被幻觉骗过太多次了, 都养成条件反射了。
易初站在那里，心头一动。
他想, 或许每一次镜面里冒出他的模样，溯渊都会嘴上嫌弃着“又来这套”，可脚步还是会忍不住朝那个冒牌货的方向挪动。
或许每一次他都被骗得彻彻底底，但还是会像天底下最傻的傻子一样，对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说话，问一些有的没的，听那个幻觉编造出各种各样的话来。
然后发现那又是假的，又是镜面开的一个恶意玩笑，又是镜迷宫的无数场空欢喜中的又一场。
他忽然间无比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溯渊一个人站在无数镜面的环绕中，面前站着个假的易初。
镜面裂开，假象消散，只剩下他自己和满地的碎光。
易初看着溯渊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轻声道：“傻子。”
“嗯？”溯渊的耳朵尖，他偏过头来，“你说话来着？”
易初没答话，只是扬起嘴角，给了溯渊一个笑。
掌心弥漫出浓郁的黑雾，以他为中心朝四周炸开，瞬间吞没了那些正在聚拢的魇兽。
黑雾所过之处，魇兽连挣扎都没有就化成了灰烬，整条通道被清得干干净净。
溯渊举着匕首愣在原地，看着身后那个被黑雾环绕的人。
易初收回手，黑雾缓缓散尽，视野里的场景也随之变换。
那些不怀好意的镜面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这下，”易初站在那条干干净净的通道中央，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可以证明我是真的了吧。”
溯渊歪着头，盯着易初看了有一阵，才突然笑了起来。
易初看着溯渊笑起来，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快走吧，其他人的处境应该和你差不多，我们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
溯渊点了点头，笑着朝前面的通道歪了歪下巴，语调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带路吧，我不知道路，这儿拐来拐去的，我早绕晕了。”
易初嗤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在了前面。
通道两侧的镜面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易初边走，边把自己从外面观察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我倒在地上，匕首还飞了？”
溯渊跟上易初的脚步，低声轻轻重复着。
“不应该啊......”他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拉住了易初的手腕。
易初被他拽得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溯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匕首柄，眼神直直地钉在易初脸上，“你确定你看见的不是幻觉吗？不说别的，我的匕首从没离手过。”
易初看着他，怔了一下。
他当时看见那一圈魇兽围着溯渊的场景，满脑子都是赶过去救人，这个问题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现在溯渊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他也就没再想着去追究了。
可被溯渊这么一提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溯渊的匕首真的从未离过手，那他在高台边看见的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溯渊，又看向前方，随口道，“总不能是为了让我选你这条路，专门布置的幻觉吧？”
溯渊抬眸盯着他浅色的眸子，看了两秒，忽然问：“你的眼睛没看出来倒下的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被溯渊一提醒，易初突然一愣。
方才太着急了，脑子被那块牌子上的字和五条岔路里那些身影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时间去动用那双眼睛仔细分辨。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站在高台旁边，望向溯渊那条岔路的时候，他眼里的溯渊倒在地上的身影，竟然看不出真假。
他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溯渊，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明明自己的眼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那双与生俱来的、让他无数次被纠缠被支配的眸子，向来能看穿一切伪装与虚妄。
可为什么那时候站在高台附近，看见的每一条岔路都模糊得无法辨别真假？
那些身影，他在当时看过去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能让他笃定地说出真假。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易初脸色一变，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他让初渊去了方可那条路。
“糟了，如果我看到的这些是假的，那初渊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他一把拉住溯渊的手腕，快步朝前方走去。
溯渊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才跟上，“发生了什么？”
“你刚才的话提醒我了，我才意识到我看见岔路口的时候，竟然根本没有分辨出你们这些身影的真假。”易初边走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当时那块牌子一出来，我就没顾上这么多，只想着赶紧找到你。”
“牌子？”溯渊偏过头看他，被拽着跑的同时还不忘追问，“什么牌子？”
“就是一块粗制滥造的木牌子，上面刻着字，问如果只能救一个人怎么选。”易初言简意赅地说。
溯渊目光落在前方的镜面上，“粗制滥造的木牌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遇到的那块倒不是什么拯救的选择，它问我，‘你的人生中改变你的第一个转折点是什么’。”
易初依旧拉着溯渊往外跑着，这条路似乎比他来的时候长了不少。
他记得自己跑进来的时候，明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冲到了溯渊面前，可现在他们跑了这么久，通道的尽头还是遥遥无期地隐没在远方。
溯渊继续说道：“当时给了我三个选择，三条岔路......”
他还没说完选项是什么，易初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几乎是和他同步落下来的。
“过去、现在、未来。”
两人同时顿住。
溯渊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易初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面前的方向。
溯渊顺着他的指尖抬头......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一个三岔路口前，三条通道从这个交点往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各自隐没在镜面折射的尽头里。
而每一条岔路旁边的镜面上，都浮着两个字。
左边是“过去”，中间是“现在”，右边是“未来”。
而“过去”的那条路上镜子里的画面是刚刚易初和溯渊一起经历的场景。
溯渊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这是又绕回来了？我刚刚就是从这儿出发的，选了‘过去’那条路进去的。”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这里。”易初站在三岔路口中央，前后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来的路上除了被魇兽填满的那段通道，没有见到任何类似的岔路口。这条三岔路是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溯渊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得，我们不会又又又被星昇设计了吧？从刚才到现在，这迷宫里的玩意儿一股子他的风格，那种故弄玄虚的调调。”
“星昇已经死了。”易初轻声开口。
溯渊正准备出口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他看着易初，目光上下扫了一遍。
“你没受伤吧？”溯渊问，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易初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余光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就在三岔路口正中央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块熟悉的木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