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两次一模一样,边角粗糙,字迹歪歪扭扭的。
溯渊和易初同时低头看过去。
牌子上浮现出一行字:
“你在‘过去’里遇到了那个拯救你的人,他确实改变了你,是你人生的转折点。而你也将他从你的过去中带了出来。”
字迹落入两人眼里,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易初抬头,发现写着“现在”,以及“未来”的镜子全部碎掉了。
而面前的岔路口突然变化,字迹消失,三条岔路口变成了两条。
字迹在木板上停留了没一会儿,就一点一点地洇开、模糊、消失。
新的字迹开始从木纹深处渗出来:
“现在,请选择:”
第170章
“如果你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你希望是?”
易初和溯渊看着牌子上浮现出的问题,叫人无端地心悸了一下。
这个问题,正是他们一路走到这里来所希望寻找到的。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同时朝着唯二的两个岔路口看过去。
这次,两条路上浮现的字格外的多。
密密麻麻的文字从镜面深处渗出来, 一行一行地铺展开, 几乎占满了整面镜子。
左边那条岔路的镜面上, 字迹先一步显现完整。
“‘上帝’真实存在。全知、全能,注视着一切的发生。但祂对人类的苦难无动于衷, 甚至以你们的痛苦为乐。祂确实能回应祈祷, 可每一次回应,都是对信仰者更深更冷的嘲弄。”
那些字浮现的同时,镜面里的画面也开始流转。
起初只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紧接着,魇兽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梦境专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些易初认识和不认识的面孔在黑暗中挣扎,却没有人能来救他们,只能看着眼前的魇兽将自己一点点吞没。
画面一转, 方可抱着安久, 安久的身影在她怀里一点一点消失,无论方可怎么呼喊, 都不会让流逝的生命为之多停留一秒。最后只剩下方可空荡荡的臂弯。
画面继续调转, 易初看见了自己正在从高台上坠落, 风灌满他的衣袖,溯渊从远处冲过来妄图伸出手接住他。
最后, 镜子上的画面落在了一个赌桌上,宋之升残破的身躯坐在那里, 嘴角扬起一抹笑。
溯渊盯着无比清晰的画面,垂落的手一点点攥紧,视线再一次落在那长长的一段中。
右边的岔路口是另一番景象,镜面上的字迹同样多到不行,占满了整张镜子。
“上帝纯粹是人类集体的幻觉。这个世界冰冷、随机,没有任何高于我们的意志在背后操控。没有因果,没有报偿,没有谁在看着你。但正因为如此,人类所有的善意、牺牲与爱,都是你们自己凭空创造出来的奇迹。没有谁命令你们这么做,也没有谁承诺过回报。你们只是在绝对的虚无里,自己点亮了自己的光。”
画面里出现的是管理员坐在负一楼的身影,他仰头看着墙上的屏幕,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和光影映在他的镜片上,明灭不定。
紧接着,残章出现在易初和溯渊面前,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那些字迹他们从未读完过,此刻却自行翻卷。
场景变化,画面里管理员笑着张开双臂,身形一点点消散。
溯渊偷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收回了目光。
短短几分钟里,他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易初正专注地打量着面前的两条岔路,并没有注意到溯渊这个异常的动作。
“这选择不是很明显吗?”溯渊忽然开口,朝着第二个岔路口迈开步子,“让我选,我可不希望这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烂的‘上帝’。”
他的话音落在通道里,正要走进那条岔路的入口,易初却忽然伸出手,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
溯渊被拽得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易初紧紧盯着左边那条岔路,“这条路才是正确的选项。”
溯渊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看那条岔路,而是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易初。
“这选项也分正不正确?”溯渊轻轻问,“你看见了?”
易初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那个选项,或者说是厌恶那个选项。
把世界的真相描述成一场冷酷的玩笑,把所有的努力抗争都归结为被嘲弄的对象,这种的描述让他从心底里泛起一阵寒意。
可他看见的确实是那一条。
他的眼睛从不出错,哪怕他多么希望这一次出个错。
溯渊反手握住了易初的手腕,退了回来,站到易初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易初忽然觉得溯渊的眼神有些忧伤,又几乎被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盖过去了。
他这才注意到溯渊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溯渊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散开的时候带着点释然,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看来你要走这条路了啊。”
易初一愣,“为什么是我?我们不一起吗?”
溯渊笑着摇了摇头,笑容轻轻软软的,像易初以前见过他心情很好时的样子,可又不一样,那里面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我想走另一条。”
易初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条的岔路,那条路深处的镜面映着那些挣扎的画面,他看不见路尽头是什么,看不见那条路会把人带到哪里去。
他的眼睛在那里失效了。
“我陪你一起。”
溯渊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易初看见他飞快地侧过头去,眨了两下眼睛,又转回来,眼眶红的更加明显了。
易初觉察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劲,往前逼了半步,想离得更近一些去看清楚溯渊脸上的表情,“你怎么了?”
溯渊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易初的另一只手,十指扣在一起。
“你还要去救初渊呢,”溯渊说,声音很轻,“还要救其他人,他们都等着你呢。”
“我们可以一起救。”易初的语气里开始带上焦急,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溯渊突然要推开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溯渊红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了,易初。”
“到底怎么了?”易初的声音里终于压不住那份急切。他握着溯渊的手,想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一些。
想让他别再说这种话,把他拽回到自己身边。
可就在他用力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手上的触感不对。
太冷了。
他低头看过去。
溯渊的指尖已经变得透明了,顺着指节向上延伸,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
而在易初的眼里,溯渊整个人身上的光正在褪色。
易初低头看着溯渊的手。那双手上已经没有光了。
他的指尖停在半空中,握着那一团正在消散的温度,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溯渊......你到底怎么回事?”
溯渊还是笑着,可他再也忍不住了,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那些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眼角滑下来,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是执拗地挂着。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地,“对不起......我食言了。我...选错了。”
“选错了什么?”
“在我的那道选择题里。”溯渊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一些,“我选错了。我选了‘过去’。”
易初没听懂,“为什么?那个问题不是说......”
溯渊点了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本来也不明白。我走进那条路之后,只觉得身体好像越来越奇怪,以为是幻觉的影响,没当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变透明的另一只手,指尖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直到刚才,你告诉我选项里是有正确答案的,我才大概明白。我大概是......选错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