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易初声音里是明显的慌乱,握着溯渊的手不断地抖着,掌心里残留的温度越来越少。
最后松开他的手,紧紧抱住他,“说不定只是这个选择题在故弄玄虚,其他的根本没有正确选项。那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怎么可能因为你选错就没有现在和未来了?”
溯渊被他的力道勒得轻轻晃了一下,鼻尖撞在易初的耳廓上。他把下巴搁在易初的肩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向某面镜子上。
“我看见了。”溯渊轻声说,“你说看见我倒在地上,匕首掉在一旁。我现在也看见了。”
易初顺着溯渊目不转睛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面镜子里,只有那一面,在所有层层叠叠的倒影中,只有那一面镜子里的溯渊倒在地面上,匕首滑落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镜子里都是假的。”易初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来告诉溯渊的,还是告诉他自己的。
他盯着溯渊,自己的眼睛忽然变得无比清明锐利。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清晰,像蒙在眼前的雾被骤然抹开,露出了后面全部的真相。
他看见了那些他以前从未看见的东西。
溯渊站在那里,脚下的台阶在他身前碎裂、在他身后坍塌,破碎的石块正一块接一块地掉进黑暗里,连落地的声响都听不见。
他站在一块孤零零的、悬在半空中的石板上,四周一片空旷,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
他整个人站在一个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悬崖上,四周全是虚空。
似乎是有人专门想让他看见这些,才能让易初突然看到这样从未触及过的画面。
溯渊看着易初那双眼睛里一瞬间涌上的震惊和不解,知道他是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易初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迅速地红了,摇摇欲坠。
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溯渊轻轻回抱住易初,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看见了吧......”
“你怎么知道......”易初的声音彻底碎了,后半截话断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被扼住了,唯一的功能似乎只剩下了呼吸,什么也干不了。
溯渊耸了耸肩,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怎么都停不下来,“自己对自己总是有些特别的感觉。我当时其实进入了全是魇兽的幻觉,我就走不出去了。无论我怎么打,我都跑不出去哪里。”
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我当时其实都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还好......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的笑容摇摇晃晃的,“本来打算晚一点告诉你的。想陪你多走一些路。好可惜啊......”
他抬手,用正在变得透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易初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眼角来不及落下的泪,“你在五个人里第一个选择了我,我却让你失望了。”
易初拼命地摇头,“没有,不是的。是我来晚了......我,我再快一点......”
可他的眼泪也终于决了堤,顺着脸颊淌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溯渊透明的指尖上,穿过指缝落下去。
溯渊看着他哭,自己也哭得更凶了,却还是笑着,“怎么会,明明是你来的正正好好,才把我救了出去。”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如果我现在不是这样的话......我会陪你一起走的。走你说的那条路。可我现在不想违心。反正正确与否的道路于我而言,不重要了。”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人嘛,总是有些时候想执拗地任性一次。我希望的世界,我不希望‘上帝’这种东西继续操控我们的人生。”
他哽咽了,握着易初的手抬起来,用自己已经半透明的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笑容。
手背穿过了那些水痕,什么也擦不掉。
“对不起。”溯渊轻声说。
他低头,吻了易初。
吻很轻,很短暂,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快要抓不住的温热。溯渊的唇贴在易初的唇上只停留了一两秒,就退开了。
易初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在止不住地颤抖,或许自己的也一样。他感觉到有新的泪水沿着两人贴紧的脸颊流到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溯渊退开了一点,鼻尖还抵着易初的鼻尖,呼吸打在彼此脸上,又湿又热。
他重新抱住他,把脸埋进易初的颈窝里,那双手从他背后环过去,“真是个混蛋,明明和你约定了,怎么还是......”
许久以后,溯渊的声音闷在易初的额发里,“是你先走,还是我?”
易初咬着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肉里,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红着眼看着溯渊,那双手已经完全变得透明了。
溯渊还在努力笑着,眼睛弯弯的,里面噙着的泪水和笑意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易初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们?这样的事,为什么总是会落在我们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溯渊的手扣在易初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揉着他的发根。
他笑着朝易初摇了摇头,动作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温柔却又无能为力的安抚。
易初别过脸去,他看着旁边的镜面,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通红的眼眶和溯渊正在消散的轮廓,“我想看着你走。”
溯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握着易初的那只手一点点抽离,指节一根一根地从易初的掌心滑出去。
易初盯着溯渊一步步后退,退向那条岔路。溯渊的身影走进入口,整个人被那面镜子里反射的微光吞没了一半,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易初。
最后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易初站在空荡荡的岔路口中央,两条岔路一左一右地敞开着。
第171章
身体僵硬, 易初盯着远处已经消失很久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压着什么一样,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抬手, 冰凉的指尖抹去脸上的泪痕,分不清那抹凉意是溯渊从他手里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还是自己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遍体生寒。
水痕沾在指缝间, 被他用力地擦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早就僵硬得不太麻利的腿脚,转过身, 朝着另一条岔路口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 还没迈进那条路的入口,地面剧烈一震。
震动从脚下深处涌上来,整个空间都在颤抖。易初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抬头看向四周。
目光所及的所有镜子在同一瞬间炸裂开来, 四分五裂。
碎片朝四面八方崩射出去,整个空间充斥着碎裂飞出的细小镜片。易初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面前,碎片扑面而来, 密集得几乎遮蔽了视线。
可当那些碎片撞上他的身体时, 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尖锐的边缘擦过他的皮肤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疑惑地放下手,睁开眼睛。
面前的迷宫已经在眼前彻底消失了, 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自己站立的地方, 竟然是进入迷宫前站在的那一大片空旷的平地, 而在他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图书馆。
巨大的石门敞开着, 里面是望不到尽头的纵深。
易初看过去,高耸到穹顶的书架一排一排整齐地排列着,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看起来庞大沉重,光是站在外面,就感觉里面是如此的深邃。
而他根本看不出面前场景的真假,这样的状况再一次的出现。
易初愣在原地,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刚才的迷宫......是幻境吗?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他的眼睛从不出错,起码在这一秒之前,易初是这样认为的。
可他从走进迷宫到走出来的整个过程中,竟然没有一次察觉到那些镜面的虚假。
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
同行的所有人都倒在附近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胸口没有起伏。
溯渊也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倒在地上,匕首滑落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