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的心一沉,看见倒在一旁的方可手心里遗落着一根银线,他蹲下身。
是易初的银线,是初渊。
他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那根并不算长的银线,银线在易初的手里软趴趴的,并不再回应易初。
他环顾着四周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
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易初的视线被涌上来的水雾糊成一片,“为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木牌上的字,只能救一个人......
“都是因为我吗?”易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宛如死物一般的银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是我,是我害了所有人......”
他的后半句被一声哽咽吞掉,攥着那根银线。
易初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盛满热泪的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穿过那些倒下的躯体,落在远处正在站起的身影上。
镜乐生站在图书馆入口的台阶上,眼神有些发愣,涣散地扫过眼前狼藉的景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易初身上,瞳孔里映出那个眼眶通红的人影,眼神终于聚了焦。
易初攥住手里那根轻飘飘的银线,大步朝他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过去的。
他一把揪住镜乐生的衣领,另一只握成拳的手狠狠地砸在他的颧骨上。
镜乐生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迹,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易初的银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和喉咙,细而韧的线勒进皮肉里,让他动弹不得。
“这一切是不是你和星昇设计的?”易初的手依旧止不住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盯着镜乐生,似乎只要镜乐生的回答有一点不满意,银线就会立刻收紧,斩断他的脖颈,“为了杀了我们,你们真是绞尽脑汁。”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镜乐生,落在旁边倒在地上的星昇身上。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并没有被易初的黑雾腐蚀殆尽。那颗红色的珠子并不在星昇的发间,而是被镜乐生戴在手腕上。
易初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些被他认定为事实的东西忽然变得不那么笃定了。
镜乐生被银线勒得呼吸不畅,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弧度,“你想多了......能把你耍成这样......怎么可能是我们做的。”
易初盯着镜乐生,他的眼眸曾看穿过无数谎言和伪装,此刻镜乐生的神情落在里面,得出的结论是他似乎没有说谎。
易初忽然想到了迷宫里的问题,以及那两个选项,自己看见正确的那条,诉说着世界是一场由“上帝”塑造的苦难。
如果镜乐生没说谎,能做到这些,骗过他的眼睛的,似乎只有所谓的“上帝”。
那个选项,竟然是写实吗?
镜乐生偏了偏头,看向那座空荡荡的图书馆,“不是想知道吗?那就进去,什么都能得到解答。”
易初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易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攥着镜乐生衣领的手也松了松。
溯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正在剧烈地咳嗽。
易初也顾不上镜乐生了,他松开银线,银线从镜乐生的手腕和脖颈上滑落,无声地缩回易初的指间。
他转身朝溯渊跑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中间差点被地上某具躯体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听到脚步声的溯渊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干涸后留下的印子。看见跑过来的易初,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
他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像是使不上力,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才站稳,“太好了,没死成,捡回一条命。”
虽然这样说,但溯渊的双手依旧透明,并没有恢复。溯渊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淡,又很快重新挂上去,假装没注意到似的把手背到了身后。
易初跑到他面前,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却被溯渊避开。
他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
溯渊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的声音骤然卡住了。
“发生什么了?他们......”
“嗨嗨嗨!你们要进来吗?”
一个不合时宜的清亮嗓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和这片死寂完全不搭调的活泼,打破了所有人之间凝滞的沉默。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图书馆大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面容干净,眉眼弯弯的,朝他们三人用力挥了挥手,“快来了快来了,别在那傻站着了。”
易初和溯渊对视一眼,这个少年出现得太突然了,身上却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镜乐生站在台阶上,垂着眼没有说话,手腕上的红珠子紧紧贴着皮肤。
虽然不知道想干什么,但是易初和溯渊还是一起走到那个少年面前。镜乐生也转过身,三个人在图书馆入口处站定。
少年笑盈盈地等着他们,双手背在身后。
等他们迈出脚步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一伸手,挡在了他们面前。
“等一下,入馆凭证。”
易初的眉头皱起来,“入馆凭证?”
“对啊。”少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笑容纯良,“你们三位是我设的考验里仅有的幸存者,自然是有原因才能活下来的嘛。”
他说得人畜无害,易初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一道银线无声地朝着少年飞射过去,少年没有闪躲,只是随手一伸,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迎面而来的银线。
银线在他的指尖间立刻软了下来,软趴趴地垂着。
少年低头看了看那根银线,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弹了弹,“不要动粗嘛。”
易初不知道自己的银线为什么会突然失去控制,想要拉走,银线也在这个人的手里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向易初,目光落在他那双浅色的眸子上,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我知道你的凭证是什么了。”
易初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模糊一片。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可模糊并没有消退。他有些刺痛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四周。
那些原本在他眼中层次分明,带着不同颜色和光晕的事物,忽然全变成了一个样子。
他的眼睛。
那双与生俱来,让他能看穿一切真假的眼睛,忽然什么都看不穿了。
面前的一切变得普通而正常,溯渊站在那里的模样不再带着那层只有他能看见的光晕。
他追求了许久,以为永远不可能得到的正常,在这一瞬间,莫名其妙地降临了。
易初愣在原地,抬着手,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浅色的瞳孔颤动着,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全新陌生的世界。
少年没有管他的反应,松开那根软掉的银线,转向另外两个人。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镜乐生手腕上那颗红珠子上,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我印象中,这颗珠子不应该在你的身上。”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那个人把这个东西给你了吗?这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镜乐生还没开口,少年又打了个响指。那颗红色的珠子从绳结上脱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留在镜乐生手腕上的,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红绳,松松垮垮地圈着手腕。
镜乐生的另一只手摸上了那根绳子。
少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去关注镜乐生现在的表情。他转过身,看向溯渊。他的目光在溯渊身上停了片刻,“诶呀呀,怎么还有一个将死之人。”
他盯着溯渊看了两秒,又转头看向易初,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了,“你们又遇见了啊,真是神奇。”
溯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怀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本他之前装起来的残章从他衣襟里飞了出来,纸页在空中自行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少年伸手,那本书乖乖地落到他掌心里,纸页翻动的声响渐渐平息,最后安静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