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他不记得?你哪里来的自信?”
溯渊愣了一下,“这只是谢雨星的一场梦,即使他真的记得,那又怎么样?梦和现实,是有区别的。梦里的事,在现实里什么都不是。”
易初盯着自己左手已经有些泛白的指尖,睫毛垂下来掩盖了他眼里的情绪。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有一小块白骨化的痕迹,从右眼下方蔓延到颧骨。
“我并不这样觉得。”
溯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暗紫色的血迹已经在他的脸上干涸,在皮肤上结成一片片暗色的痂,让他那张本来带着点懒散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
易初继续道:“即使他醒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现在看见了,就做不到袖手旁观。万一,哪怕只是一点点呢?万一我做的这些,对他能有一点点帮助呢?”
溯渊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就为了那不知道有没有的一点点?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就为了这一点点不确定?”
“嗯。”
溯渊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易初,你是疯子吗?”
易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溯渊,“我说完我的理由了,现在需要你帮我。”
溯渊挑了挑眉,“现在需要我了?刚才还想杀我。”
“刚才的事,我刚才已经想过了。”易初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们不能一次解决,可能我们就出不去了。这也不是你所期望看到的吧。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没有说服他,那按你说的,杀死钟楼里的谢雨星。”
这话一出,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挪动了位置,原本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此刻已经分开。
溯渊仰着头,看着站在窗边的易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脚步明显有些踉跄,走到易初跟前,也倚靠在旁边的窗台上,喘了口气,“打不过你,也说不过你,听你的。”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目光里那点戏谑淡了一些,“要我做什么?”
易初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血迹扫到他撑在窗台上的手,“你现在还能走吗?”
溯渊撇撇嘴,“说实话,有点费劲。”
“那就先回宿舍。”
易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脚步迈得很快,他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怕自己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就一头栽倒在走廊上。
刚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一阵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的走廊灯光忽然变得又远又模糊,他本能地抬起左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溯渊撑着墙,踉跄地走到了他身边。
“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溯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易初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溯渊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左臂。
易初下意识想抽出来,但手臂只是象征性地挣了一下,就软软地垂在那里,任由溯渊抓着。他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握拳的劲儿都使不上来了。
“别这么看我。”溯渊偏过头,避开了易初的目光,语气有些别扭,“我怕你走到半路晕过去,还得我背你。我现在这个状态,背不动。”
易初盯着他没说话,任由溯渊抓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相互搀扶着。
“走吧。”溯渊边说边迈开步子。
为了扶住易初,他松开了原本撑着墙的那只手,结果自己的身体重心一下子偏移,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过去。
易初被他带得往前一栽,手从门框上滑脱,两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一起撞在了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溯渊龇牙咧嘴地捂着右肩,易初皱着眉,扶着旁边的墙,那只白骨化的右手抵在墙上。
“你是故意的吗?怎么,坏你计划,在这等着报复我呢?”易初撑着墙再次站起来,朝溯渊伸出手。
“我故意的?”溯渊瞪着他,借着易初伸过来的手狼狈地站起身,没好气地说,“我要是想报复你,我还至于在破钟楼里拦那些黑雾那么久吗?”
易初听着他的话,觉得有些奇怪。“什么意思?”
溯渊盯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扯了扯嘴角,“我本来是想找到谢雨星杀了他,结果你比我先找到了。当时我发现那些黑雾似乎正往你们那边涌,我为了不让它们过去打扰你,费老大劲拦住它们。不然你以为你能在那和谢雨星聊那么久吗?”
易初愣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从头到尾都默认溯渊在利用他当诱饵,根本没想过溯渊会在背后帮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溯渊朝着易初翻了个白眼,“生气,懒得说。”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易初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宿舍。
他撑着坐了起来,似乎是因为白骨化的原因,除了腿部和左臂酸痛外,其他地方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
“醒了?”
溯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易初抬起头,看见他正撑着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
“你的脸......”易初说。
溯渊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差点忘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就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脸。
“对了。”溯渊开口,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转过身,把那张被染脏的湿巾丢进垃圾桶,靠在窗台边看着易初,“钟楼没有门,我之前尝试过好几次,根本进不去。”
他看着易初,“我昨天能进去,是因为你拖住了骷髅和黑雾。我利用黑雾当媒介,才钻进去的。那些黑雾本来就在往那边涌,我只是搭了个顺风车。要是没有那些雾,我也进不去。”
易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么说,钟楼或许还需要什么机制,或者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线索才能打开。不可能什么通路都没有。这个梦境里的一切都有逻辑,哪怕是很扭曲的逻辑。”
“所以如果你想去说服他,”溯渊说,“你得先想办法进去。”
溯渊说完,依旧皱着眉。
易初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还有话要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梦主把自己魇兽化,以及从自身分割出两个极端情绪再度魇兽化这件事,谢雨星是怎么做到的。”
易初没太听明白,“这件事情很困难吗?”
“相当困难。”
第17章
易初盘算了一下,拿过搭在床头的那件校服外套抖了抖套在身上。
溯渊靠在窗台上,挑了挑眉,“你有办法了?”
“没有。”易初拉上拉链,头也不抬地朝门口走去,“在这儿干站着更想不出来。”
溯渊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觉得那截已经白骨化的右手套在袖子里晃荡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但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了回去。他直起身,两三步跟了上去。
拉开门,易初正要迈出去,突然想起什么,歪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溯渊,“今天你怎么不着急去上课?”
溯渊得意一笑,“我早就请好假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易初并排,“早起就去找老师说,你发烧了,烧得特别严重,得在宿舍休息。我说我跟你一个宿舍的,得留下来照顾你。”
易初盯着溯渊,半天才开口,“你倒是挺享受这里的校园生活。”
“入乡随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