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很,远处传来零星的鸟鸣。实验楼静静立在那儿,易初的目光掠过它,和自己手臂一样,这一次没有被恢复。
易初往前走的脚步突然顿住,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停住了。
宿舍楼门口那个老旧的红色电话亭里,魏实正背对着他们打电话。
他站在那狭小的电话亭里,身高让他的头顶几乎要碰到亭顶。一只手握着话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电话线连接处的胶皮,指甲掐进去又松开,来来回回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易初和溯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慢慢朝电话亭走过去。
距离拉近之后,隔着玻璃能看见魏实的侧脸。他还在说话,嘴唇翕动着,偶尔停下来听对方说什么,然后整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往前倾,整个人看起来焦虑又恐惧。
他把话筒重重地扣回去,动作太急,第一下甚至没对准话机的凹槽,话筒磕在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推开电话亭的门,一脚迈出来,就直直地对上了两双盯着他的眼睛。
魏实愣了一下,下一秒,他脸上飞快地浮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早,你们也来打电话?”
易初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溯渊也默契地从另一边绕过来,堵住了右边的出口。
两人一左一右,把魏实夹在中间。
魏实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你们想干什么?”
溯渊笑得阳光灿烂,甚至比魏实刚才的微笑还要自然,“不干什么,想和你聊聊天。”
五分钟后。
宿舍门被推开,又被不轻不重地关上。
魏实被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双手垂在膝上。溯渊站在他旁边,易初靠在门边,两个人一左一右。
溯渊忽然侧过身,朝易初的后腰伸出手去。动作太快太突然,易初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腰间被人碰了一下,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把银制匕首已经落在了溯渊手里。
易初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腰,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刀鞘,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溯渊:“用我的干什么?你不是也有?”
溯渊把那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不一样。我那个做工粗糙,不如你这个精致。你这个匕首用起来格外顺手。”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地蹲下来,和魏实平视。
“我问,你答。”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冰冷的刀刃轻轻擦过魏实的脸颊,银色的刃面贴着他的皮肤。
魏实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学生,哪见过真动刀的阵仗,“我说!”他的声音都在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什么都说!”
溯渊愣了一下,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么顺利。
“这么配合?”
“我怕死!”魏实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怕死行不行?!”
溯渊勾了勾唇,把刀刃往后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拿开,依旧悬在魏实视线可及的地方,“那说吧。电话亭里打给谁?”
魏实的肩膀塌下来,垂着头,盯着自己脚边那道阳光,“我不知道对面是谁,每次都是它打给我。”
“它?”
“就是晚上总会出现在宿舍附近的那团黑雾。”魏实的嘴唇还在抖,看样子确实很害怕,“那些黑雾。它们通过电话亭给我打电话,给我下任务。如果完成,我就会好过一点。如果完不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它们会把我关起来。”
易初的目光动了动,“关起来?”
“对。”魏实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次我没按照电话里说的做,那些黑雾就把我拖进一个全是黑的地方。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天。没有任何人发现我不见了。”
他停了停,指尖紧紧攥着裤子膝盖处的布料,“有时候它还会控制其他同学打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大家像是看不见一样,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肩膀在抖,越抖越厉害。
“后来我就听话了。它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溯渊和易初对视了一眼。
之前易初推测黑雾没有意识,只是谢雨星愤怒和恨意的本能外化。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它们。
“都让你做什么?”溯渊问。
魏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盯着地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让我得第一。”
溯渊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魏实抬头,目光越过溯渊直直看向靠在门口的易初,“如果我不考第一,它们就会把我关起来。我本来不用被罚的,但是你来了之后,第一就成你的了。”
溯渊皱起眉,看向易初,发现易初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这个梦境里,魏实变成了被欺凌的对象,而黑雾则化身成了欺凌者的形象,用魏实曾经对待谢雨星的方式。它们学着他的手段,让他尝遍了那些他施加给谢雨星的痛苦。
易初沉默了几秒,后面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于是换了个问题:“你知道钟楼怎么进去吗?”
魏实明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钟楼上。
“钟楼?”他重复了一遍,机械地摇了摇头,“没人能进去,没人进去过。学校里都知道,那地方邪门,窗户都是封死的,连门都没有。”
溯渊啧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烦躁,“难不成真的谁都进不去?”
他手里的匕首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银色的光在魏实眼前晃了晃,魏实的脸又白了一分。
“等、等一下。”魏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宿管。”
“我看见宿管从里面出来过。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就看见他从钟楼那边走出来。那时候大概是凌晨两三点,我看得很清楚,就是他。”
易初从门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最近吗?”
“很久以前了。”魏实摇头,“就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但之后宿管就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跟他说话,他半天反应不过来,眼神飘来飘去的。”
易初和溯渊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魏实嘴里能掏出来的东西大概就这么多了,再逼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宿舍门被拉开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两人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西斜了。
溯渊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伤让他龇了龇牙,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怎么说?”他歪着头看向易初,“宿管晚上才来,白天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俩再去实验楼转转?”
“你去吧,我去趟教室。”
“教室?”
“嗯。”
溯渊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行吧。那一小时后实验楼门口见?”
易初点了点头。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溯渊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显然伤还没好利索。
易初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教室在教学楼三层的最东边。
楼道里很安静,易初上了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在教室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
易初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他低头看向桌面。
那些原本模糊的划痕,此刻清晰得刺眼。
谢雨星你个废物!废物!
去死吧谢雨星。
你怎么还不死?
垃圾,看到你就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