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出乎意料的带着笑。
“听说这片花圃是你们昨天的成果?”她问,声音比昨天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温和。她的目光从易初脸上移到溯渊脸上,又移回来。
两人一愣,溯渊侧过头同易初对视一眼。
溯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女人已经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两人跟前。她伸出手,拍了拍易初的肩膀,又拍了拍溯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嘉奖晚辈的慈祥。
“你们太棒了,”她转过头,看向那些围在花圃边上的白袍人群,声音拔高了一些,在整个花园里回荡开来,“竟然能让慈母的花开得如此鲜活。各位,承蒙慈母的恩泽,我们拥有了更加美丽的花朵。而这两位,”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易初和溯渊身上,“便是受到慈母恩泽之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些穿着白袍的人齐齐地低下头,双手合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行礼。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整齐划一的动作。
易初站在那片沉默的中心,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鲜活吗?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重新落在花圃上,花瓣才微微颤动,可易初并没有感受到风。
“看来让你们晾晒花瓣还是太大材小用了。”女人神色温柔的看向两人,“等我询问了慈母,再重新安排你们的任务。”
在两人好奇的目光下,女人转过身,带着人群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落在最后面,并肩走在人群的尾巴上,和前面那些白袍隔着几步的距离,“你们昨天对花做了什么?”
溯渊摊了摊手,“什么都没干啊,我们也很纳闷啊,花又不是我们种的,怎么就成了我们的成果了?”
“那花有问题。”易初站在一旁补充道。
安久点了点头,“那花也是衍生物的一部分,但它体内不止有魇兽的气息,还有人的。”
“人的气息,”易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说,那些花里面有人?”
“不好说。”安久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白袍的背影在晨光里晃动着,一片一片的,“也可能是反过来的。”
清晨的光还未真正越过地平线,教堂内部却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信徒们一排一排地跪在长椅之间,他们双手合在胸前,指尖抵着下巴,嘴唇翕动着,发出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诵读声。
前方的雕像被安置在高台之上。
女人跪在最前面。
她离那座雕像最近,近到几乎可以伸手触到高台的边缘。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额头几乎贴在指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
时间被拉得很长。
易初他们站在最后,跟着众人的姿势蹲了下去,膝盖半屈,身体微微前倾,假装自己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她这是在干什么?”易初偏过头,声音很轻。
溯渊凑过来了一些,他的肩膀贴上了易初的肩膀,“和慈母对话,”他说,下巴朝高台的方向抬了抬,“众人跪拜慈母,但慈母不跟众人说话。这个女人据说可以听到慈母的声音,然后传递慈母的指示。”
三个人往前探着头,落在那个跪在最前面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身体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抬起头低声开口:“我知道了。”
良久之后,她站起身,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易初身上。
易初与她的目光对上,右眼皮猛地一跳。
“刚刚慈母告知于我,”女人的声音清晰而庄重,回荡在教堂高耸的穹顶之下,“有一名信徒,慈母将要赐福于他,使他成为能聆听慈母教诲的继承者。”
话音未落,方才还安静得近乎压抑的信徒们,瞬间炸开了锅。
“慈母好久没有主动赐福了......”
“到底是谁?是谁被选中了?”
“难道是那个经常来的老信徒?”
“会不会是我?我每天都在祈祷。”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有人面露狂热,有人眼神嫉妒,有人攥紧了胸前的信物,嘴唇微微发抖。
溯渊不动声色地朝易初和安久的方向靠了靠,压低声音:“我去,这慈母是要干什么?”
见两人皆是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溯渊低声解释道:“目前整个教堂,只有这个女人能直接接触到慈母。也就是说,慈母的所有意愿,都要通过她来传达。现在慈母主动提出要多加一个,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安久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那些狂热信徒的表情,一边低声问:“看样子这些人都很兴奋。这个继承者,到底会是谁?”
蹲在一旁的易初没有接话。
他咽了咽口水,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一直与自己对视的女人,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抬起,望向教堂正中央那尊巨大的慈母雕像。
雕像低垂着眼,唇边似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为何,冷冰冰的石头,却给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易初。”女人笑着朝着人群最后面喊道,“慈母告诉我,她很喜欢你,希望在未来,你可以同我一起聆听慈母的教诲。”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随即,更大的喧哗声炸开。
“易初?那个新来的?”
“凭什么是他?!”
“慈母看中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下一秒,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解锁继承者身份,教堂权限增加】
第30章
在众人的目光中, 易初站了起来。
那些目光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那个女人在等着他,那尊雕像垂着头, 也在看着他。
走上前去, 是唯一的路。
刚走出人群,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溯渊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间, 易初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一个圆球被快速塞入了他的掌心。
易初的手指本能地合拢了,把它攥在了手心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莫名地让他安心了一些。
“小心一点。”溯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易初朝两人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点了点头, 一步步走到前面。
从人群的最后面到最前面的高台,这段路并不长,但易初觉得它长得有些过分。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信徒让出来的窄窄的通道上, 两侧是低垂的头颅和合在胸前的手掌, 头顶是那些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灯,而前方是未知。
当易初站在雕像下的一瞬间, 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打了下来, 落在易初身上。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光出现的一瞬间消失了, 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双眼睛抬起来, 痴迷地望着那束光,望着光里的人。
再一次跪拜了下去。
易初站在那束光里, 俯视着面前那片伏倒的白色人群。他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一尊被光笼罩的雕像,还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他们自己也不认识的陌生人。
好像他们的虔诚非常的简单,无论是谁,只要慈母认定,他们就会跟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任何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慈母说这是光,他们就看着光;慈母说这是人,他们就跪拜人;慈母说这块石头是神圣的,他们就会对着石头磕头,磕到额头流血也不会停下来。
易初看着包裹着他的这束光,他忽然觉得,如果今天站在光里面的不是他,而是一块从花圃边上随便捡来的石头,这群人依旧会虔诚地跪拜。
他们会对着那块石头流泪,会对着那块石头颤抖,会对着那块石头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他们会给那块石头披上白袍,会给它戴上花环,会给它唱赞美诗,会在它面前跪到膝盖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