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再往前走走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气息不太稳。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草地渐渐变得稀疏,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和碎石。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浓烈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快得不像话。
溯渊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眉头拧得更紧了。刚才他们从教堂出来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走了一路也没花多少时间,可现在天上已经漆黑一片。
“你有没有觉得...”溯渊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这天黑得有点太快了?”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溯渊脚步一顿,困惑地回过头去,看向走在自己身后的安久。
安久的脸色很不好看。她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你没事吧?”溯渊转过身,眉头紧皱。
安久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吃力:“没事,就是有点上不来气。”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们也没走多少路,怎么就累成这样?”溯渊盯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担忧,“你们专员的体力应该没这么差吧。”
安久自己也想不通。理论上来讲,这点路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那股窒息感是真实的,一点一点地堆积在胸口,每往前走一步就加重一分。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虚:“我也不清楚,离教堂越远,就越感觉呼吸不上来。”
溯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那不然...我们往回走走看?试试是不是真的和教堂有关。”
安久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教堂的方向往回走了几十步。说来也怪,刚迈出几步,安久就明显感觉到胸口的压迫感松了一些。
再走几步,呼吸渐渐顺畅了,那股窒息感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
溯渊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坪。黑暗中,那片原野像是没有尽头,灰蒙蒙的地平线与夜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看来这里...”溯渊的声音放得很轻,“也没想着真的让我们离开。”
正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周响起,逐渐将他们包围。
与此同时,易初那边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他找遍了整个教堂,从正殿到偏厅,教堂的结构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有一件事不对。
这里的人不对。
教堂里确实有一群穿着白袍的信徒,他们跪在长椅上,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祷告。
但易初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这些人身上没有情绪。
他看不见那些普通人身上本该有的、五颜六色的情绪光晕。
这些人,不能完全称之为人,像是披着人皮的一具空壳。
而且,这里的人长得和之前山谷里的那一批完全不一样,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易初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连接失败,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试着给安久发了消息,不出意外的发送失败。
易初收起面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飞速地转着。一个念头渐渐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难道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这个慈母山谷不止一个?我被忏悔室转移到了另一个慈母山谷?”
他忽然想起安久之前说过的话,那两个失踪的二级专员,就是在地下室消失的,从此系统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当时他们猜测是被困在了某个系统无法覆盖的盲区,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呢?
“难道他们其实也是被转移到了其他的慈母山谷,所以系统才找不到他们?”
如果每个慈母山谷都是一个独立的梦境空间,彼此之间没有通路,系统也无法跨空间连接,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在某个角落里,而是在另一个平行的山谷里,和易初现在一样,被困在一个没有出路的地方。
那他们会在这里吗?
易初站在走廊中央,环顾四周。他不知道那两个专员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安久似乎提过他们的名字,但他当时没有太放在心上,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双能看见情绪的眼睛,只要这里还有真正的人,哪怕只有一丝情绪的光晕,他也能从那些空洞的壳子里把人认出来。
“就只能希望这个慈母山谷一共就两个了,如果有更多,那将会更麻烦。”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正站在一扇半开的窗边,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教堂侧面的那片花圃。
花圃里那些空洞的情绪里,似乎有一些异样。
第35章
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颜色, 一丝灰白色混杂着暗红色,在白茫茫的人影之间若隐若现。
易初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片花圃, 死死地锁在那抹颜色上。他能读懂那些颜色背后的东西,灰白是迷茫, 暗红是恐惧。
活人。终于让他找到了活人。
花圃里的那群白袍信徒正在缓慢地移动, 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从四面八方朝那抹颜色的方向围拢过去。
易初站在窗边,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银线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人群中传来一声闷响。
一颗子弹从白袍之间的缝隙中打出,教堂里不会有枪,那只能是监管局的武器。
没有时间犹豫了。
易初翻窗而出,落地的瞬间丝线已经从他指尖炸开,精准地缠住了离他最近的几个白袍。他手腕一抖, 丝线收紧,那几具空壳被猛地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花圃的石墙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人群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缝隙里,一个人露了出来。
那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
马尾已经有些散了, 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单膝跪地, 双手举着一把枪,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她的脸上、手臂上全是伤痕,有些是新的, 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疤痕纵横交错。
而易初的目光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那些皮肤,在花圃昏暗的光线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
和那些被遗弃者一模一样。
女生的枪口迅速转向易初,她的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戒备。
她的目光落在易初指尖那些若有若无的银线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知道那是武器,但没有认出那是来自哪一类的武器。
易初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与其他专员由监管局专门打造的武器不同,他的武器来自他自身,那些银线是从他的意志里长出来的。
所以无法通过他的武器,判断是不是监管局的专员。
他只能简短地说了一句,“我是系统派的专员,来帮你的。”
风从花圃的另一头吹过来,将那些白袍信徒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们被撕开的缺口正在缓慢地重新合拢,那些被扔出去的空壳已经爬了起来,正一步一步地重新朝这边走来。时间不多。
女生猛地一抬枪口,枪口从易初的方向迅速转向那群正在逼近的白袍,动作干脆利落,“先想办法把他们解决掉,他们太难缠了。”
易初点了点头,丝线缠上女生身后那个已经扑到近前的白袍。丝线收紧,勒进那具空壳的脖颈,他正准备发力绞碎,指尖却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从后脑勺浇下来。
他不确定这群人和之前遇到的那些被遗弃者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如果是的话,那杀死他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