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55)

2026-10-07

  就在他的后背触碰到雕像掌心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掌心涌出, 笼罩了他的全身。

  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抽, 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指尖发软, 眼皮发沉, 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吃力。好像要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榨干, 一滴不剩,榨到只剩下一具空壳。

  易初试图挣扎。他调动指尖的银线, 那些丝线从指缝间探出来,却在触碰到雕像掌心的瞬间缩了回去。

  他试图去转移慈母的注意力, “你刚刚说魇兽替我挡刀?溯渊干了什么?”

  慈母正坐在雕像的头上,双腿悬在雕像的额前,轻轻晃着。她听到易初的问题,微微挑了挑眉,低头俯视着被托在掌心里的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原来你不知道啊。”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轻飘飘的,“我还以为昨晚他给你看花瓣的时候,就告诉你了。”

  对于慈母知道这件事,易初并不觉得意外。这里是她的领地,她的梦境,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易初没有说话,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原本只是为了转移慈母注意力而随口问出的问题,此刻已经变成了他自己很想知道的事情。

  慈母见他不说话,仰起头,目光落在洞穴穹顶上那些橙色的光斑上。

  “告诉你倒也没什么。那个花瓣,本来是我专门为你这个继承者准备的。还记得那道照在你身上的光吗?”

  易初当然记得。圣餐仪式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台上,感叹着那些信徒对慈母的深信不疑。

  他在那束光里站了几秒钟,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眼睛被晃得有些不舒服。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仪式的一部分。

  “在那束光下,我试图在你身上打上我的印记。”慈母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有了那个印记,我就可以直接把你转移到这里,控制起来,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麻烦。”

  她皱着眉,歪了歪头,“但也不知道那个小鬼用了什么招数。我的印记明明是对着你放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打到了他身上。我转移的时候,一睁眼,就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小鬼,不是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她显然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溯渊是怎么做到的。

  “我当时和他说,”慈母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只要把你带过来,我就放了他,并且能把他安全地送出梦境。很简单的一个交易,他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把你交出来就行。”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易初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猜猜他怎么说的?”

  易初没有说话,慈母显然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说,你没有什么价值。如果要利用,他比你更好。”

  易初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这和溯渊告诉他的解释完全不同,那晚在窗台边,溯渊拉下领口给他看那朵暗红色的花,说“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能下一秒你就再也见不到活生生的我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或者最多是一句夸张的威胁。他没有想到,在那朵花下面,在那句轻飘飘的话下面,压着的是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故事。

  慈母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还真是天真。”慈母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竟然想要和你一命换一命。可能只是单纯地把你当成了不小心被选中的小倒霉蛋了吧。他大概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你是被系统随便丢进来的普通专员,以为你身上的那些变化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易初脸上移开,落在洞穴深处那些蜂巢上,“不过,我对他没什么兴趣。一个小鬼而已,身上那点东西,我还看不上。但这个印记总不能白放,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出来的,不能说收回去就收回去。”

  她说着,低头看向易初,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就佯装失误,让他从这里逃了出去。反正他在你身边,这个印记也会对你有影响,帮你涨奉献值,让你一点点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是他在保护你,其实他只是在替我养料。”

  她说完,轻轻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双腿,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真惋惜还是在装模作样,“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成了我的帮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易初躺在雕像的掌心里,看着头顶那个坐在雕像头上的女人,她嘴角露出掌控一切的笑容。

  他感觉着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无声无息,拦都拦不住。

  他也感觉到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堵在胸口的东西。因为那些他刚刚知道的事情。

  溯渊从来没打算告诉他、如果不是慈母说出来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他忽然很想见到溯渊,想当面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明明可以把我交出去的。你不是我的谁,你只是一个向导,任务结束了就会分开,你为什么要替我去扛那个东西?

  就在这时,易初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股被抽空、被榨干的流失感从他被放到雕像掌心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但在这股流失感之下,在更深的地方,他感觉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从相反的方向流动。

  易初甚至觉得有些熟悉,和他昨天发现自己手指变得透明时感觉到的那一点点异样,如出一辙。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是身体在发生变化时的正常反应,但现在这种感觉再次出现,而且比昨天更清晰。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力量反向流进他的身体?他想起自己那个“继承者”的身份,想起慈母说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想起自己每天都在自动增长的奉献值。

  这一切像是一团乱麻,他找不到线头,也理不清逻辑。也许他的身体确实在反向吸收慈母的力量?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魇兽的力量,如果真的进到他的身体里,会出事的吧?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就算真的在反向吸收又怎样?那点微弱的力量,和慈母从他身上抽走的比起来,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依然被困在这里,依然动弹不得,依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空。

  慈母没有注意到那股逆向的流动。她坐在雕像的头上,晃着腿,目光落在易初身上。她太专注于从易初身体里抽取力量了,太自信于自己的掌控力了,自信到不会去留意那些微小的、不正常的细节。

  易初的手被吸力压在雕像的掌心上,动弹不得,但他的手指还是能微微活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掌心里慢慢地移动着,指尖在口袋的边缘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个球。

  溯渊给他的那个球。从昨天把它塞进口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它。那东西小小的,不占地方,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口袋里,被他完全遗忘了。

  不合时宜地,他突然想起了溯渊当时说的话:“害怕的时候就握着这个球,默念我的名字,你会获得勇气。”

  当时他只觉得幼稚,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幼稚。一个破球,一句玩笑似的话,能有什么用?

  勇气又不是从手心里长出来的,念个名字就能从天而降。

  但此刻,在这座地下洞穴里,被慈母困在雕像的掌心上,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那个球。

  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或许是现在,这是他身边唯一一个陪伴他的东西吧。

  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指尖开始发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所有的感觉都在变得迟钝。

  他甚至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如果被吸干了,会是一个怎样的死法呢?是先失去意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空壳?会不会很疼?还是说,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想起方可说的那些被遗弃者,想起那些皮肤透明、没有意识、只剩下本能的东西。他也会变成那样吗?变成一具空壳,在花圃里走来走去,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做着不知道为了什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