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瞥了溯渊一眼,一个闪着银光的物件被溯渊迅速塞回了校服袖口深处。
是匕首。
在易初看向他的时候,溯渊就已经握住那柄匕首了。
不过易初并未打算拆穿,无论这个溯渊是梦境中的特殊存在,还是别的什么,在敌友未明、信息匮乏的当下,贸然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回到宿舍,溯渊似乎真的累坏了,几乎是沾床就着,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易初靠在床头,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白天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如同散乱的拼图。
他翻看着系统面板上那条最上方关于NPC向导的提示,又扭头看向熟睡的溯渊。
易初开始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如果这个人真是魇兽的话,系统面板有没有可能被他影响了?或者更糟,这句提示本身就是梦境的一部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NPC向导,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身边坐着的就是魇兽幻化出来的东西,故意用系统的口吻,好让他毫无防备地跟着走。
这个推测让易初后背发凉。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但眼睛还是没闭上。
溯渊提及的魏实再次浮现,或许也是这个梦境里的一个关键人物。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手指,骷髅......
想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伸、转动,仿佛在虚空中缠绕、拨弄着什么无形之物,指尖偶尔细微地绷紧或放松。
他眼皮倏然一抬,手虚握成拳。
过了没多久,眼皮,毫无征兆地再次沉重起来。这次的感觉,与白天在教室时被动陷入的昏沉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外力在强行拖拽他的意识下沉。
他勾起唇角,成了。
易初晃了晃脑袋,看向宿舍的窗户。
【警告:检测到非正常困倦侵袭,建议保持清醒。】
易初垂下眼,没理它,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着的手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正从指缝间垂落。
他绕着手里的银线,偏过头,望向溯渊的床位。那张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躺的轮廓。
“不管你是真向导,还是假向导,”他轻声开口,“总要尽你的职责,把迷失的旅客带回。”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偏过头,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宿舍内唯一还亮着光源的床位,是魏实的床位。
昏暗的台灯光晕下,魏实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埋头写着什么。在易初失去意识前,那个背影,忽然停下了书写的动作。
【严重警告:梦境稳定性剧烈波动!梦境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
魏实扭过头朝他看了眼,越过半个宿舍的昏暗,那双透过黑框眼镜镜片望过来的眼睛,精准地对上了易初即将涣散的视线。
眼神冰冷,怨毒。
下一秒,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警告:清醒值75%|被污染指数:30%】
【检测到潜在规则:入睡可能导致未知风险。】
【评估完成:当前梦境威胁等级上调至B+!梦境情绪浓度超载,建议优先保障自身认知稳定性。】
第4章
沉睡中的易初并未听到那一串警告,系统在他意识沉入黑暗前发出的那些尖锐的提示音,都被隔绝在了意识的边界之外。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不断下坠,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黑暗。那黑暗包裹着他,挤压着他,拖拽着他往更深处沉去。
他动弹不得,无法挣扎,也无法控制方向,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带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当他再度感知到周围的环境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易初站着,或者说,他的视角固定在一个站立的高度,打量着四周。
似乎是一间生物实验室。
靠墙立着一排银灰色的铁质陈列柜,透过柜门上的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摆放着各种浸泡在液体中的标本轮廓。
玻璃罐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里面的东西模糊扭曲,像是器官,又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
整个房间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透过门上那扇狭长的、嵌着磨砂玻璃的小窗渗进来,给室内的一切涂上一层灰蓝。
“这是给我带哪来了?”
疑问刚升起,易初立刻察觉到了更严重的不对劲。
他的视野前方,似乎隔着一层东西。实验室的景象有些模糊,边缘带着不自然的反光,就像隔着玻璃看出去一样。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尝试去触摸那层阻碍视线的东西。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手。
是一只手骨。
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让他愣了一瞬,他只是举着那只白骨嶙峋的右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对着那若有若无的反光,发了许久的呆。
是他的手吗?
可它正举在他眼前,从他自己的手腕处延伸出来,连接着他感知中的“身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白骨的手指听话地弯曲、伸直。
根据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之前的猜测或许是对的,骷髅真的对他的身体动了手脚。
只不过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离谱,自己直接被塞进了这具骷髅里。
意识被强制剥离,囚禁在这副骨架之中。
易初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除了这只手,和头部以外,其他地方根本动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局面,完全是他自找的。
为了诱使那个骷髅主动出手露出更多破绽,他特意在骷髅那截异常的小指骨节上留下了一截自己的银线。
回到宿舍,他就开始操控那根线,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那个骷髅。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东西开始恼怒,但它似乎有所顾忌,迟迟没有动作。
论距离,它就在宿舍楼外,离他不过几十米,真要闯进来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可易初始终没有等来。
于是他索性再加了把火。借着那根线的牵引,他一点一点地开始拆解那具骷髅的骨架。
这才终于换来了这场报复。
易初垂下眼,看着自己白森森的指骨,又活动了一下下颌骨,听着骨头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倒也是公平。
他动了对方的骨头,对方就把他塞进骨头里。
“我以为会直接给我抓走,还期盼着骷髅破窗而入呢。”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骨头架子里,在这间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过于突兀,“没想到直接让我成骷髅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挺省事。”
他盯着那截白森森的骨头看了几秒,试着转动头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突兀地响起。
伴随着这令人不适的声音,他的视野也随之转动。
在实验室另一侧的角落,靠墙立着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借着门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全貌。
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
它被直立地固定在一个长方形的玻璃展示柜里。柜子很高,几乎与镜面齐平,四角镶着金属包边,底部的底座上隐约可见已经模糊不清的标签。
那具骨骼就站在柜子中央,脊椎被一根细细的金属杆从背后固定,四肢保持着略微分开的姿态。
易初打量着自己附着的这具骷髅,完整,洁白,一根骨头都不少。看不出任何曾经断裂、拆卸、重组过的痕迹。
单纯的拆开,对这具骷髅造不成任何伤害。
实验室死寂一片,除了他自己转动头颅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再无其他任何声响。
“这骷髅,不怕疼,没知觉,脑瓜子还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他的声音闷在骨头架子里,颅骨毫无阻碍地转了大半圈,“那它的弱点在哪里呢?”
易初喃喃自语,没人回答他。
他把手臂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对着镜子挥了挥。
镜子里的右臂也跟着挥了挥,动作一模一样,呆愣愣的。
易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想笑。
“可惜,”他说,声音依旧闷闷的,“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皮囊。起码比这骷髅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