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通过不断说话,强迫自己的意识尽量保持清醒。
困在这样一具身体里,最危险的不是无法移动,而是意识会慢慢涣散,被这片死寂同化。
被困在梦境太久的专员,即使侥幸逃了出来,也已经不认识自己,不认识任何人。
易初不想成为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仅仅只是几分钟。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一根银线如同蛇一般从这间实验室的门缝钻进来,缠绕在右手的指节上,轻轻勒紧。
他凝视着那根线,不断沉下的意识也迎来了一丝光明,“终于来了,亲爱的向导先生,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线的那头有人在往这边赶。他能感觉到,那根线绷得越来越紧。
但等着来者一点点寻找,似乎会有点久,还是应该制造一些声响帮助定位。
他控制着唯一能动的右臂骨骼,在狭窄的玻璃展柜内徒劳地探索。指尖每一次都堪堪划过前方的玻璃内壁,始终无法真正触及,与那层透明屏障始终差着一段距离。
他停下动作,目光在展柜内缓缓扫过,落到了左臂上。
那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死物一般毫无生气。
易初盯着那只左臂,用那只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握住了左臂的小臂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住的部位。
如果拆掉这只左臂,会发生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
如果拆掉它,会不会对他的意识造成影响?加剧那股正在侵蚀他身体的污染,让他永远困在这里?
一概不知。
但他握着那截左臂的小臂骨,指节收得越来越紧。
时间线被拉长,有可能会带来更不可逆的影响。
意识操控着右臂骨骼,模拟出一个拧转的动作,随即,向外一拉。
咔嚓——
易初举着这段脱离身体的臂骨,掂量了一下。
右臂骨骼向后扬起,将那段小臂骨朝着玻璃壁全力投掷出去。
砰——哗啦!
玻璃炸裂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无数碎片向内爆溅。原本密闭的囚笼,豁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
回声还没完全消散,门就被推开。
哐当!
实验室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外走廊昏黄的光线汹涌而入,在地上投下一个被拉长的影子。
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轮廓被光线吞没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易初终于愿意把头从镜子的方向移开,转向门口。
逆光中,他一下辨认出了来者。
溯渊站在那儿,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皮肤上,胸口起伏明显。他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五指紧扣在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玻璃碎片,一点点上移,最终凝固在实验室中央。
一个失去左臂的骷髅,正站在破碎的展柜里,用仅剩的右手朝他挥了挥。
一下,两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溯渊喉结滚动,扶着门的手更加用力地扣住门框,下意识抬脚往后撤了半步。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具诡异活动着的骨架。
“易......易初?”
终于,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溯渊喉咙里挤了出来。
玻璃展柜里,那骷髅下颚骨张开,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右手还在不停挥着。
“你来了啊。”
“我靠!真是你!” 溯渊倒抽一口凉气,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破碎的展柜前,仰头看着被困在里面的骷髅版同桌,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天老爷的,该怎么救?
把骨头一根根拆出来打包带走?还是直接上手,把这具骷髅架子拦腰抱起,夺门而逃?
“不是,你这......” 溯渊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这造型,让我怎么下手啊?我总不能,总不能真的抱着副骨头标本,在校园里上演午夜狂奔吧?保安和宿管不得把我当成偷标本的变态抓起来?”
第5章
“有办法吗?”易初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溯渊盯着面前的骷髅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所以......不好说。”
本来易初还指望着面前的这个向导想出一个更优解,毕竟对方应该比自己更熟悉这里,或许知道某些他无法触及的信息。
现在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他唯一能活动的右臂骨骼抬起,指尖指向地上那截被他亲手拆卸下来,正静静躺在玻璃碎片中的左小臂骨。
“有没有办法,”他控制着下颌骨,斟酌着,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把这截骨头处理掉?”
“处理掉?”溯渊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目光在易初和地上的臂骨之间来回移动,“什么意思?怎么处理?”
“或许可以融了它。”
“融...融了?”
溯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迟疑片刻,弯腰避开锋利的玻璃碴,小心翼翼地从碎片中捡起那截冰冷光滑的臂骨。
他握在手里下意识掂了掂,抬头看向展柜里只剩单臂的骷髅,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担忧,“可你现在,你的意识不是附着在这副骨架上吗?融了这截骨头,会不会对你......”
他顿了顿,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表达,“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影响?”
“你倒是蛮关心我的。”易初说,“应该不会。”
他的回答干脆,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话里有多少没底气的成分。
他其实拿不出多少的把握。
拆了人家一条胳膊,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找到这骷髅的弱点,这让他心里隐隐有种挫败感。
在那东西彻底成功之前,这种链接或许是双向的,甚至保留着一线可以被反向利用的脆弱通道。
能拉过来,可能就能拉回去。
“所以,有办法吗?”他望着溯渊,期待着他接下来的答复。
溯渊低头,凝视着掌心那截臂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室里昏暗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入玻璃柜中那空洞的眼眶。之前的慌乱、困惑、乃至那点浮于表面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褪去,声音异常平静:“有,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无论你接下来看到什么,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成功脱困,回到你的身体里,你必须回来。回来救我。”
这个条件易初并不觉得以外,无论溯渊提不提这个条件,他其实都会回来。
不是出于道义,而是如果成功脱困,骷髅就在这里。这是最好的杀死它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
所以这个条件,不过是在同一个结果上,裹了一层人情世故的包装纸。
“当然,”易初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认真而诚恳,“你可是我的向导啊。”
可惜这具骷髅身体并不能很好地传达他精心营造的情绪。声音闷在骨头架子里,听起来干巴巴的,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在敷衍。
溯渊听到答复,脸上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或欣喜的表情,反而挂起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希望...”他轻声说,“你真的能信守承诺,救下我这个向导,亲爱的...梦境专员。”
不等易初做出任何反应,溯渊周身的气息骤然改变。
一层暗沉沉的紫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内部弥漫出来。雾气来得极快,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只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易初下意识举起右臂做出防守的姿势。
是魇兽的气息!
但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恶意。雾气只是静静地弥漫着,环绕着溯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倾向,甚至易初会觉得这些黑雾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