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放下右臂,观察着,想到出教学楼与黑雾纠缠的时候,隐隐约约出现的另一股雾气。
真的是他。
气息纯粹,却缺乏真正强大魇兽该有的压迫感和威胁性。它更像是某种残存的碎片,被削弱过的、或者自我压制后的状态。
易初说不准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只魇兽很不一样。
雾气散开一些,露出溯渊的脸。
他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骨头,又抬起头,看向展柜里的骷髅。
一只魇兽向导。
易初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这个组合荒诞得有点意思。
现在,这只与众不同的魇兽正站在一堆玻璃碎片里,握着他卸下来的臂骨,准备帮他。
暗紫色的雾气如有生命般,一部分缠绕上溯渊握着臂骨的手,更多的则钻入那截臂骨之中。
滋滋......
仿佛强酸腐蚀的声音响起。在易初眼前,洁白坚硬的臂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变形、溶解。
骨质的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颜色从白转为灰黑,最终化为一小滩粘稠的深色胶状物,从溯渊的指缝间滴落。
“呃啊——!!!”
就在臂骨彻底消融的同一刹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锐惨嚎,贯穿了易初的意识!
易初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向后撕扯、抛掷!
他的意识被从骷髅的骨架里硬生生拽出来,视野在刹那间被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纯粹的黑暗交替充斥。
在抛掷的过程中,他似乎经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余光瞥见两侧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掠过。
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仔细研究那些画面,只能捕捉到一些转瞬即逝的剪影。
一个男孩被围堵在墙角。
他蹲着,双手抱头。周围是几张模糊的脸,嘴在动,在笑,在说着什么。拳头落下的瞬间,画面碎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
握着话筒,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一个侧影。那只紧紧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
一条满是镜子的走廊。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镜子,和易初梦见的场景一模一样。镜子里有无数个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看着他。
易初想看清中间那张脸,就在离画面越来越近的时候,所有感知在刹那间被暴力剥离,又在下一个瞬间以另一种形态强行塞回。
砰!
一声闷响。
易初从宿舍的上铺弹坐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回来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棉质校服,黏腻冰冷地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易初闭着眼睛,那些转瞬即逝的碎片还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被围堵在墙角的男孩,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的手,满是镜子的走廊。
是那具骷髅的记忆吗?
正想着,他的脑袋一阵剧痛。
易初揉着额头,这一天,他的意识就像球一样被抛来抛去,偏偏自己还没有一点办法。
被来回抛掷的恶心感又一次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他闭紧眼睛,拼命压下想吐的冲动。
等那股恶心感终于被压下去一些,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左手...有知觉。
他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左拳,五指收放自如。躯干、双腿、脖颈...除了右手,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都恢复了控制,能够随着意念做出反应。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道在无名指上的鲜红咒印依旧醒目,在昏暗的宿舍光线下,似乎还在微微搏动。
但咒印之下的整只右手,从指尖到手腕,皮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冰凉,麻木。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纹丝不动。
易初凝视着自己的右臂,眼神暗了暗,一种令人烦躁的失控感包裹住他。
他冷着脸,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撑起身滑下床铺。
他讨厌这种感觉,
身体的一部分脱离掌控,像被人生生割裂、夺走,留下一个冰冷陌生的缺口。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握不住自己,就意味着任人宰割,意味着毫无反抗的余地。
下床的瞬间,一旁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易初动作顿住,侧过头,目光落在魏实身上。那张脸在昏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易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见始终没有动静,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宿舍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投下惨淡的绿光。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焦糊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烂气息,让人不舒服。易初加快脚步,沿着楼梯下到一层。
他没有回头,所以并没有看见身后那扇刚刚被关上的宿舍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宿舍大楼的厚重铁门紧锁,门闩上挂着那把巨大的锁。值班室里,宿管趴在桌上,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易初瞥了一眼,宿管枕着一个边缘磨损的硬皮本子,本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似乎是一个没见过的名字,他没时间细看,目光随即移向挂在门厅墙上的校园平面图。
锁定了生物实验室所在的位置,他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这窗户就像特意给他留的口,易初双脚刚落地,甚至来不及观察四周,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宿舍楼外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层层叠叠的黑雾。
它们比之前在教学楼前遭遇的更加浓郁,无声地封堵了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路径,将宿舍楼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一个孤岛。
“呵...”易初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在这等着我呢?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逐渐逼近的黑雾走了过去。
易初活动了一下唯一还能自由操控的左手。
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银色丝线凭空浮现,缠绕上他的左手小臂和前臂。
下一秒,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银光乍现!银线瞬间贯穿了前方试图合围的黑雾,黑雾触及丝线的部分被迅速消融、溃散!
一条狭窄但清晰的通道被强行撕裂开来。
易初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他穿过那片正在愈合的裂隙时,发现身后是楼下的电话亭,这些黑雾似乎对电话亭格外热衷。
易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时间细想。
银线穿梭在易初的前方,不断撕碎那些阻拦的黑雾,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向实验楼的、不断延伸又不断被后方黑雾试图弥合的通路。
实验楼的轮廓很快出现在前方。
当易初冲到近前时,刹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景象,比宿舍楼外的围堵更加骇人,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整栋实验楼,从地基到楼顶,从窗户到门廊,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那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所浸泡着。黑雾翻滚不休,隐隐形成无数扭曲的、痛苦的人形轮廓,在其中挣扎、哀嚎。
而在这片浓郁黑暗的背景之上,远处钟楼那散发着惨绿荧光的表盘,将诡谲的光投射在实验楼上。
惨绿与浓黑交织,让翻滚的雾中人形更添几分非人间的恐怖气息。
易初站在那儿,盯着那栋楼看了三秒。
“我靠。”他忍不住低声咒骂,头皮一阵发麻。
“这梦主到底是用哪根神经末梢想出来的?”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觉得半夜钟楼冒绿光是个好主意?这是要招魂吗?”
吐槽归吐槽,眼前的局面棘手到了极点,远超普通C级甚至是B级魇兽可能造成的侵蚀景象。
这更像是一个梦境核心区域彻底腐烂化脓的表现。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钟楼,总感觉钟楼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方位。惨绿的表盘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