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渊任由他摸着, 始终没有动作。
“你不怕我杀了你?”易初的指腹在溯渊的脸颊上停住,黑雾从他的指尖渗了出来, 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道黑色的印记里, 将活跃的印记再度压了下去。
“不怕。”溯渊垂眸, 睫毛轻颤着擦过易初的小拇指,目光不退不让, “你要想要,我这条命给你就是。”
易初收回手, 面上并无什么多余的反应,“当初在实验室,倒看不出你有这么不怕死。”
“你还记得?”
“我脑子又没坏,不至于失忆。”
说完,不等溯渊做出反应,他一把推开了特殊展厅的门。
门内,和双胞胎的描述不太一样。
没有成堆的锁链,也没有层层叠叠的禁锢。偌大的展厅空空荡荡,所有的光线都汇聚在正中央。
在天花板的最高处,有一个女人。
她被束缚在天花板上,浑身缠满了铁链。
铁链从她的手腕、脚踝、腰部和颈部延伸出去,消失在展厅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的阴影中,将她固定在了那个悬空的位置上,像一件被挂起来待价而沽的展品。
手臂裸露的皮肤似乎因为挣扎,被割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有的结了痂,而有的还在一点点滴落着血迹。
而那血迹,落下来,变得清澈。
“这是什么?特殊展厅的特殊艺术品?”
溯渊退后一步,回头确认了门上特殊展厅的牌子,又重新看向天花板。
偌大的展厅里只有这一个场景。
易初盯着滴下来的血落下变成水滴,想起了偶尔滴落在他身上的水滴。
“欢迎各位参观者进入特殊展厅。”
熟悉又欠揍的面具凭空出现,而后它的身体也出现了。
倪馆长站在两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欢迎来到本馆的新展《共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旷的展厅,声音微微上扬,“怎么只有两位参观者呢?我记得不是应该还有两位吗?人不齐可不行。”
倪馆长打了个响指,两道身影便凭空出现在展厅,宋之恒和宋之升踉跄着站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位移。
“我们这是在哪...易哥......”宋之升扭头,对上了易初没有温度的眸子,说话都变得有点结巴。
“现在人齐了,《共谋》欢迎诸位参观者。”
倪馆长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唯独脸上那张面具始终清晰,悬浮在半空。
面具后传来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是倪,本展厅为体验展厅,参观者将会身临其境,为本展增加鲜活的一笔。”
“见证即参与。参与即责任。责任即共谋。”
门票上那未写完的话语在此刻得到了补全。
面具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加入安谛阁美术馆,成为我们的一员吧。”
话音落下,三人的系统面板同时亮起。
【正在检测你的艺术参与值...】
【一号展厅:随意评论画作,肆意毁坏画作。条件达成,许可进入。】
检测完成的提示音还未散去,墙壁上便倏地浮现出三幅画。
第一幅画里,四个人站在一个画框前,画框里是他们曾在一号展厅看见的画作,另一幅是他们四个站在一个纯白的画框面前,而最后一幅,模模糊糊。
易初望向那幅,朦朦胧胧,但色调以及色块的堆积,他认得出来是一号展厅的魇兽核心。
而在画面的左下角,有两团模糊的色块纠缠在一起,轮廓被刻意虚化,勾勒出两个人吻在一起的轮廓。
易初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这该死的魇兽是从哪里偷窥到这个场景的。但魇兽似乎还有些怕死,只敢放出这种模模糊糊的东西,既想留下什么证据,又不敢留下完整的罪证。
“那个是...”
溯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地带着一丝犹豫。他显然也看出了那幅画的内容,但目光不断撇向站在一旁的易初。
“我亲你的场景。”
易初并没注意到对方的欲言又止,就这么直白地讲了出来。
声音不大,引来三双眼睛的注视。
【审判庭:审判他人,条件达成,许可进入。】
系统面板忽然亮起,冰冷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切入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虽然现在的易初并不觉得尴尬,但系统的及时出声,还是让展厅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松动了些许。
又一幅画出现在墙壁,是一处坍塌的审判庭,断壁残垣之间,碎石与灰尘弥漫。易初站在被告席旁边,紧紧搂着神志不清的溯渊。
【二号展厅:损坏雕塑,条件达成,许可进入。】
最后一幅画出现在墙壁,占据了最大的一块面积。画面里是一具失去了四肢的雕塑,残破地倒在地上,断面参差不齐。
而雕塑的周围,站着四个人,轮廓模糊,姿态各异,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就是他们四个。
【恭喜各位参观者,你已满足成为《共谋》创作者的条件,请积极地成为展品的一部分吧!】
那欢快的调子再一次响起,却听起来格外刺耳,让人感到不安。
话音刚落,四人脚下同时亮起白色的光,四个空画框凭空出现在地面上,方方正正。
四个人来不及反应。
脚下的地面在一瞬间消失了,易初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沉,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整个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碎裂。
展厅重归安静,面具还在半空中浮着,一动不动。
易初站稳,似乎是因为失去了情感,第一次在这种状况下,他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自己站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四周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他朝前方走着,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第一个任务时的画面。
“怪不得新人第一个任务分配的都是校园梦境,”易初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响起,显得格外单薄,“确实有代表性。”
他不知道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会持续多久,只能漫步目的地往前面走着。
滴答!
水滴落下的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易初眼前的黑暗如水墨般缓缓褪去。
“情感?是真的吗?”
他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又带着明显的困惑,尾音微微上扬。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起码感觉比现在的他要年轻一些。
易初抱着胸,盯着眼前正在出现的画面。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画面中的自己坐在白色城堡的房顶上。
那座城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尖顶、塔楼、拱窗,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一直没入灰蓝色的天际线。
而他就坐在最高处那个尖塔的边缘,两条腿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晃悠着。偌大的城堡衬得他的身影更单薄。
他的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望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头发也被吹乱了,但他没有去理,就那么仰着头,像是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长久地凝视。
“情感...是真的吗?”
画面里的他,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易初抱着胸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坐在城堡顶上的自己,那个比自己更年轻、更单薄、更迷茫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座白色的城堡,不就是他想去睡觉的地方吗?
脑海里的记忆似乎正在一点点松动,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带着一种沉甸甸说不清是重量还是温度的感觉。
他身上的黑雾不受控制地往外蔓延,漫过他的脚尖,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
冰冷刺骨,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易初放任它们蔓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画面。
画面还在播放,他站在城堡最高处那个尖塔的边缘,垂眸盯着下方。
画面里没有显示出城堡的底部,镜头只拍到他的背影和脚下的虚空。
一片看不见底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