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垂着眼,看了很久。
突然他张开手,双臂向两侧舒展,下一个瞬间,向前倾去。
作者有话说:
恢复记忆倒计时
第73章
“魇兽是由梦主的极端情绪凝结而生的, 它的存在,本就是情绪的具象化身。那么,魇兽所流露出的情绪, 究竟是梦主深层情感的直接外溢,是被牵线般的支配下无可选择的极端外显, 还是说, 在漫长的游走与凝结中, 魇兽也渐渐生长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弱而模糊的情绪?”
“它们是被造之物,还是有可能在承载他者之痛的同时, 孕育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心跳?”
不带温度的声音从易初的脑海中响起,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曾经问过这些问题吗?
还是在某个他没来得及记住的时刻,有人这样问过他?
有些东西正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它们与面前正在播放的画面一点点重叠,色彩与色彩交融。
画面里的他还在坠落, 身体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越缩越小。而脑海里的那些记忆,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向下坠落。
当情绪消失,本该压住记忆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诸于己身的东西, 原来都是靠着情绪来维系的。只要情感还在, 锁链就还在,记忆就会被压在下面, 永不见天日。
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碎裂的银线反倒成了他恢复记忆的必要条件。
被锁住不见天日的记忆, 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回归了易初的脑海。
易初垂下眼, 看见画面里的自己正在急速下坠。
记忆下坠,画面终于完全重叠。
在即将被摔成肉泥的前一秒, 易初手心的黑雾聚拢,托住了正在坠落的自己。
易初叹了口气,这是他第37次从房顶倒下来,和以前的36次没什么区别。
他不会产生恐惧,无论是之前任凭自己摔碎又重新聚拢,还是现在这样。
他也不会惧怕死亡,根本感受不到死亡这件事有什么可怕的。死亡于他而言,和活着一样,都只是一件事。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至少还有表面可以映照天空,有深度可以容纳淤泥。而易初的那片水面,连倒影都没有。
“真是无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黑雾正在慢慢收拢,一点点地缩回他的指缝之间,消失在皮肤之下。
他转身,白色城堡的大门立刻打开,欢迎着他进入。
这是属于易初的梦境,一座巨大的雪白的城堡,不带任何杂质。
空荡荡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易初自城堡中诞生,在这梦境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物。
他的眼中能辨真实与虚假,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分辨出事物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还是虚无缥缈的幻象。
而在这座城堡里,在这个由梦与魇编织而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虚假的。
易初的世界里,满是虚假,不见一丝真实。偶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会恍惚自己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座城堡里,醒来的时候,不是坐在房顶看着一成不变的天空,就是尝试着让自己感受到一些情绪。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睡觉。睡眠是一种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闭上眼睛,世界就消失了;睁开眼睛,世界又回来了。
至少在城堡的第一位不速之客到来之前,始终如一。
“我去,这儿是哪?城堡都不刷漆的吗?”
一阵聒噪的声音突然炸开,在这座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城堡里显得格外突兀。
易初本来窝在沙发上,正要沉沉地再睡过去。可这声音实在太吵了,硬生生地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个聒噪的声音只持续了几秒便安静下来,快得让易初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待得太久,脑子终于开始出问题了。
直到推门声响起,“哈喽呀,请问你是在cos睡美人吗?我迷路了,想过来问个路。”
过于明亮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轻快劲儿。
还没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的易初撑起身子,眯着眼睛望向声音的来处。
“哈喽?听得见我说话吗?”
声音的主人似乎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不确定的再一次问了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人声?
反应了许久的易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此时在门口探进去脑袋的溯渊等了许久,似乎终于放弃了希望,嘟嘟囔囔:“好冷漠,助人为乐不行吗?”
他正要转身离开,一片黑影忽然盖在了他的身旁。
溯渊身体僵住,一只修长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喉咙。
速度快的让溯渊一点反应都没来得及。
“你怎么进来的?”
易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抬眸看向这个没什么礼貌的不速之客。他的眼睛里还带着倦意,睫毛低垂着,看起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他掐在溯渊脖子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易初捏住溯渊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清晰、明亮,完全真实。
在易初灰蒙蒙的世界里,甚至觉得有些刺目,那种“真实”带来的冲击力,比他预想中的要强烈得多。
溯渊掏出一柄精致的银质匕首,抓住了这一秒的空隙,斩断了掐住他的那只手。
易初的手在触碰到刀锋的瞬间化作了黑雾,雾气从溯渊的颈侧散开,沿着易初的手腕轮廓一点一点地生长回来。
“你是谁?”
他换了个问题,毫无波澜的浅色瞳孔多了一抹好奇。
溯渊不悦地揉着自己的脖子,那只手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有点痛。
他手上的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刀柄稳稳地落回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真没礼貌,问人名字之前,要先介绍自己。”
易初歪了一下头,他盯着溯渊看了两秒,竟然真的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易...”
自我介绍还没介绍完,在易初尚未察觉的时候,冰冷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干净利落地割开了整条颈动脉。
黑色的血从切口处喷射而出,落在白色的石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黑色的液体顺着易初的脖颈往下淌,染脏了领口,沿着锁骨的弧线一路滑下去。
“不好意思,”溯渊握着匕首,歪着头欣赏着那一道黑色的血线,嘴角慢慢翘起来,格外开心,“我对一个死掉的魇兽的名字没有兴趣。”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易初颈部喷涌的黑血慢慢移到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
“死之前提醒你一下,如果你能轮回转世的话。”他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记得要懂礼貌。遇见陌生人,要先自我介绍,会死得慢一点......”
挑衅地话还没说全,面前的易初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黑雾涌入,在溯渊还没来得及转身的瞬间,便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片冰冷之中。
易初像鬼魅般出现在溯渊身后,面上没有对溯渊偷袭的不悦,全是对他的好奇。
“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声音从溯渊耳边响起,“我叫易初。”
黑雾在这一瞬间收紧了,从溯渊的脚踝、手腕、腰侧同时缠上来,冰冷、滑腻、不容抗拒。
“你的名字是?”
溯渊两次被桎梏,不爽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脸上,眼底那点残余的戏谑被彻底烧干,“本来我的任务里没有杀死你这一条,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银光一闪,刺的站在身后的易初本能侧过头去,眯了眯眼。缠绕在溯渊身上的黑雾被硬生生砍断,断裂的雾气在空中仓皇地散开,一时间竟无法重新聚拢。
下一秒,冰冷的刀刃顶上了易初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