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易初烦躁地扭过头去,梦境消散前,只剩他和面前的梦境专员。
这是易初多次了解之后,才知道的名字。
面前的男人腿上似乎受了伤,裤腿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用双手撑着地面,蹭着往后不断地后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易初,脸上的表情是易初已经见过无数次的恐惧。
易初见过太多梦境专员,在他眼里,这些人身上都亮着微弱的光,和溯渊身上的那种光很相似,但亮度差得太远了。
微弱的光,并不能引发易初的好奇。他见过太多了,多到已经厌倦了。
他俯视着眼前那个还在不断后退的男人,来没来得及对他做什么。
“唐仲谦,躲开。”
许久没有听见的声音响起来,闪着银光的匕首朝着易初的面部刺过来。
易初抬手,紧紧握住距自己面部不到一寸的刀刃,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抬眸,望向来者。
溯渊挡在叫唐仲谦的人身前,手指朝易初攥着的匕首挥了挥,匕首立刻在易初手中剧烈地震动起来,稳稳地落回了溯渊的手上。
溯渊接过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恶劣的笑意。
“真是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那个没什么意思的城堡里了。”
匕首在他手中又转了一圈,冷白色的光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
“我还遗憾呢,”溯渊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露出一个灿烂又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没能亲手杀死你。”
易初甩了甩满是伤口的手掌,他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刺目的光照亮他眼中的世界。
梦境的门就在这时候,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
“啧。”溯渊不悦地白了一眼,似乎对门出现的时间并不满意。他回头朝唐仲谦扬了扬下巴,“能走吗?你先走,我拖住他。”
易初歪着头,看着唐仲谦踉踉跄跄地走进门里,目送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
“可惜啊,本来以为今天能亲手杀了你,又没机会了。”溯渊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插回腰间的皮扣里,“那我们下次见,易、初。”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向面前的门。
易初脸上露出一抹笑,快步走过去,在溯渊迈进门的瞬间,握住了他的手,“不用下次。”
作者有话说:
易初: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走遍各个梦境后的易初:世界这么大,怎么还没一个溯渊好看。
第75章
易初这一握, 将溯渊原本要回到监管局的通路改变。
两人走出门的时候,面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纯白。
溯渊皱着眉,将手从易初的手中抽出来。手上的匕首一点不留情地再度抵上易初的喉咙, “这么着急来找死?”
易初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顺着匕首的力道扬起下巴, 举起双手, “我们就不能好好聊聊吗?你其实也不清楚要怎样杀死我吧?”
溯渊对他的这番话无动于衷, 如果说面前的魇兽可以死无数次,那溯渊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自己要是死了, 可就真没有以后了。
“不重要, 我不介意多尝试几次。”
易初眨眨眼,突然觉得如何与人交流也是一门学问。
他在城堡里待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后来出去“串门”,遇到的不是对他退避三舍的人,就是被他捏碎的魇兽。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溯渊这样愿意和他说话, 即使姿势不怎么友好。
“可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怎么样才能聊?”
溯渊不知道这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想聊?那就这样说。”
这样的姿势, 实在是对脊椎很不友好。
“但是这样的姿势...”易初想要低下头, 他刚想把下巴收回来一点,脖子上的匕首就立刻又往里抵了一下, 刀锋压进皮肤, 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只好又重新保持着不太舒服的姿势, “好吧,那就这样聊。”
这样不反抗的易初让溯渊有些看不透, 尽管他从来就没看透过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易初不确定地回忆了一下,似乎就是朋友这个词。
“朋友?”溯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危险。
他上前一步,离易初更近了一点,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头一次听说魇兽主动和梦境专员当朋友的,你知道梦境专员是干什么的吗?”
“杀魇兽。”易初回答得很快。
“知道啊,那还凑上来干什么?”
溯渊的脸凑得很近,易初感觉自己只要往前倾一点点,就能碰到他。
他盯着这个在他眼中轮廓上描着一层光边的人,“你很特别,所以想和你做朋友。反正,你也杀不死我。”
溯渊被这句话弄得真的没什么脾气,他顶了顶腮,怒极反笑,拿开了匕首,“易初,你真有意思。”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易初,“那你说说我哪里特别,特别到你这么想和我做朋友。”
易初以为自己真诚的话语成功打动了眼前人,“你是真实的,你闯入这里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实。”
虽然没有前因后果,但溯渊竟然真的听懂了。
很久以前,他读到过关于某些特殊魇兽的只言片语。
那些魇兽生来便与同类不同,它们的眼瞳能分辨虚实,在层层叠叠的梦境迷雾中,隐约窥见不易察觉的真实。
“浅色的瞳孔,是梦境赋予它的惩罚。困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终其一生难以窥见全貌,不得安宁,直至死亡。”
这是一本残章上的介绍,不知为何,溯渊记得格外清楚。
梦境本身就是虚假,困于梦境无法离开,便注定要经历无数次的自我怀疑。
当真与假切切实实地摆在眼前,飞蛾扑火,总是试图去寻找,企图在虚无的最深处,攥住哪怕一丁点真实。
可梦境何来真实?
唯一一次,溯渊对一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魇兽,生出了一种类似悲悯的情绪。
当时的他在想,如果真有这样的魇兽,似乎也真是惩罚。活在只有虚假的世界里,连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真实,那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溯渊第一次赤裸裸地直视着易初浅色的瞳孔,灰白色,像是被谁抽走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某种接近于虚无的淡漠。
分明生得很好看,却像在看一滩死水,毫无波澜。
“或许我没有那么特别,我只是一名梦境专员,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梦境专员。”他不知道在哪个节点自己确认了易初不会对他动手,收回了匕首,声音罕见的平和了许多。
“看你的样子,你在见我之前似乎也没见过其他专员。我只是你的世界的第一个闯入者,总不能因为第一次见到你世界里没有的东西,就贸然将我认定为特别吧。”
躲在黑暗里的人,往往会因为一束光的出现,而过快、过度地将那束光奉为救赎,唯一,甚至会极端地生出占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开端,也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可若是走出黑暗,阳光普照大地,无数的光同时涌来,你还能不能找得到,你以为的那一束独一无二?
或者更残忍,那束光,真的曾经独一无二过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以为世界上有很多个和你一样的。”易初的声音打断了溯渊的思绪。
他垂眸,过长的睫毛遮住了浅色的瞳孔,“但我见了很多的专员,魇兽,梦境,我看过了世界,所以才能确定,只有你,在我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易初的话不退不让,却堵住了溯渊妄图继续开口的所有规劝。
溯渊瞥了一眼始终离线的系统,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那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我给不了你所谓的真实,也共情不了你对于真假的多愁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