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瞅着穿金戴银的,但都是假货,金链子粗得像狗链,颜色发红。她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苏伏棠!你个没良心的!家里找你找得好苦!”
苏伏棠手里的零钱掉了两张。他往元无咎身后缩了缩。元无咎回头看了他一眼。苏伏棠的嘴唇抿着,脸色发白。
元无咎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搁,转过身,胳膊环胸。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旧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扫了一眼那三个人。
“你们谁啊?”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他婶!这是他堂哥,这是他堂弟。我们来接他回家。”
元无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男的。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手里攥着车钥匙,瘦的那个东张西望的,目光在煎饼摊上转了一圈。
元无咎笑了一声:“接他回家?”
“对!”苏婶叉着腰,“他爹把他托付给我们,我们养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他大了,该回家了。”
元无咎低头看了看苏伏棠。苏伏棠缩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T恤下摆,可怜的很。元无咎伸手把他攥着衣摆的手指掰开,握在掌心里。
苏伏棠的手冰凉,微微发抖。元无咎把他的手攥紧了,转头看着苏婶。
“你说你养了他这么多年?”
“对!”
“那他的户口本呢?”
苏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户口本?在家呢。”
“拿来我看看。”
苏婶跟堂哥交换了个眼神。堂哥往前走了一步,“你谁啊?我们家的家事,你管得着吗?”
“我是他老公。”元无咎说得坦坦荡荡,“养他的人。你们说你们养了他十几年,那他户口本上跟你们什么关系?”
苏婶支吾了一下。“就......就一家人呗。”
元无咎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但眼底没笑意。
“一家人?那他哪年生的?生日几月几号?”
苏婶张了张嘴。“他......他叫苏伏棠......哪年生的......”
堂哥在旁边扯了她一下。元无咎看见了。他把苏伏棠的手松开,往前走了两步。他比堂哥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他低头看着苏婶。
“你们不知道吧?”
苏婶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苏伏棠是哪年生的,也不知道他生日。因为你们压根不是他的家人,除非你们能证明,你们在一个户口本上。”
元无咎早打听好了,苏伏棠是弃婴,被苏老爷子捡回来的,户口本单独一户。
苏婶的脸刷地白了。堂哥的胖脸僵住了。堂弟缩在后面,不敢吭声。
元无咎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更有底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们把他赶出来,不管他死活。现在听说他跟着我过好了,就来要人。要人还是要钱?”
苏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们......我们是他亲人......”
她后悔了,不该听人一窜楞就来了,这元无咎孤身一人,她们可是一大家子。
网上常说,幸福者退让。
“亲人?”元无咎哼了一声,“你们把他扔在巷子里三天,没人管。要不是我捡了他,他早饿死了。你们这叫遗弃。遗弃罪,知道吗?要坐牢的。”
苏婶的腿软了一下。堂哥攥着车钥匙的手在抖。
元无咎看着他们,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也不跟你们多要。把他的户口本给我,这事就算了。不然......”
他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报警。遗弃罪,加上虐待。你们自己掂量。”
苏婶跟堂哥咬了一会儿耳朵。堂哥的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不敢骂。
元无咎站在那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他眉眼冷峻,下颌线绷着。
苏伏棠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元无咎的背影。宽厚的背,结实的肩。他低下头,把刚才掉的两张零钱捡起来,捋平。
最后,苏婶回家一趟,把户口本扔在煎饼摊上,“给你!一个傻子,谁稀罕!”
元无咎把户口本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苏伏棠的名字孤零零地写在一页上。他把户口本揣进兜里,冲苏婶抬了抬下巴。
“走吧。”
苏婶上了面包车,砰地关上门。她要去找那个碎嘴子打架。都怪他一通忽悠,让她忘了元无咎的名声。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气喷了一股黑烟。
元无咎站在原地,等烟散了转过身。
苏伏棠站在煎饼摊后面,手里攥着那两张零钱。
“老公。”
“嗯。”
“他们把户口本给你了。”
“嗯。”
苏伏棠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元无咎胸口。元无咎伸手搂住苏伏棠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腰那片薄薄的皮肤。
“没事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苏伏棠在他怀里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就是你的。”
元无咎笑了一声。他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苏伏棠。苏伏棠的脸被他的T恤蹭红了一块,鼻尖也红了。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苏伏棠的鼻尖。
晚上收摊回家,元无咎把户口本放在桌上。他坐在桌前,翻来覆去地看。
苏伏棠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他走过来,坐在元无咎旁边。
“看什么?”
“你的户口。”元无咎把本子合上,“明天去派出所,把你迁到我的户口本上。”
苏伏棠:“迁到你户口本上?”
“嗯。你就跟我一个本了,我们是一家人。”
苏伏棠想了想。他听懂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耶。”
日子一天天过去。煎饼摊的生意越来越好。元无咎攒了钱,在城中村口租了个小门面。卖煎饼,也卖豆浆油条。
苏伏棠站在柜台后面,板着脸,收钱递东西。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一年后,元无咎把小门面换成了大一点的铺子。
两年后,他开了第一家分店。三年后,他有了自己的酒楼。
“元棠记”酒楼。三层楼,门口挂两个红灯笼。
酒楼位置不错,在一个古街里面。味道好,价格不贵,因此生意特别棒。
元无咎站在酒楼门口,仰头看了看匾额。他转头看苏伏棠。
苏伏棠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他比几年前圆润了一些,脸颊上养出了一点肉,成了一位丰腴小美人。
他穿了一件鹅黄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极白。手指捏着橘子袋,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是元无咎去年给他打的。
实心的,沉甸甸的。
元无咎伸手把橘子袋接过来。苏伏棠偏头看他。“看什么?”
“看你。”元无咎说得坦荡。
苏伏棠低下头,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塞进元无咎嘴里。
橘子甜,汁水多。
元无咎嚼着,眼睛弯起来。苏伏棠又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
“好甜啊!”
元无咎看着他。从煎饼摊到酒楼。从巷子里那个脏兮兮的小可怜,到站在他身边的小福星。
他觉得自己特别有福气。他伸手把苏伏棠嘴角沾的橘子汁抹掉。手指在他唇边停了一下。苏伏棠抬眼看他,目光亮亮的。
“老公~”
“嗯。”
“回家。”
元无咎把橘子袋往肩上一甩,牵起苏伏棠的手。
两个人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