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伏棠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苏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脸上硬撑着笑。
“没事。有缘无分而已,娘这把年纪了,早就不指望那些了。你跟你妹妹过得好,娘就知足了。
灵儿现在日子好得很,婆家对她客气,女婿也疼她。你呢,有大出息,有大靠山,以后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你们两个。至于旁的,不想了。”
苏伏棠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和笑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语言在这种时候是最苍白的东西。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把脸轻轻贴在母亲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苏母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抚上苏伏棠的头发。
“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苏伏棠没吭声。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母亲的手指从发间穿过。
阳光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苏伏棠的脸上和身上。
他侧躺在母亲的膝上,双腿蜷曲着,青色的衣袍散开铺在石板上。长发垂落下来,几缕散在苏母的膝头,几缕垂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睫毛合着,眼尾有一点发红。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
苏母低头看着儿子,笑了一下。
“棠儿长这么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长得好看呗。小时候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你爹长得丑,肯定是随了娘。娘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苏母捏了捏苏伏棠的耳朵。
苏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苏母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苏伏棠的头发,轻声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苏伏棠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摇篮曲,调子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第25章 邪门歪道
元无咎没有走远。
他出了巷子口就放慢了脚步,在镇子的青石板街上慢悠悠地踱步。手里还拿着那本旧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神识倒是飘了回去。
岳母哭了。
棠儿跪在岳母膝前。
岳母说的那个姓赵的,居然想塞儿子给他当徒弟。脑子有病。他这辈子只收一个徒弟,谁来说情都没用。
不过岳母倒是个明白人,宁可得罪相好的也不愿意拖累儿子。这份心意,他元无咎记下了。
至于岳母想要的爱情......
元无咎把书合上,手指在书上轻轻敲了两下。街边的糖葫芦摊、包子铺、铁匠铺依次从他身边掠过,他一样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修仙界里有的是控制心神的法子。不说那些正道的清心咒,只说邪门歪道——情蛊、同心锁、痴心咒,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让那个姓赵的对岳母死心塌地。
痴心咒最合适,施术之后心里只有一个人,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别人。
简单。
粗暴。
有效。
元无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个主意收进心里的“待办事项”列表里。然后他拐进街角唯一一家糕饼铺,把柜台上所有桂花糕全包了。
他拎着油纸包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推开院门,看到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苏母坐在石凳上,苏伏棠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大竹筛,里面是刚洗好的白菜。
苏母正往面盆里倒面粉,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苏伏棠在择菜,袖子也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指在白菜叶子间翻动,动作很认真。
母子俩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母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娘,别笑了,面粉都洒了。”
“洒了再倒。棠儿你择菜择得真慢,在外面是大修士,回家连个白菜都择不好。”
“......我择得很好。”
“好好好,择得好。来,帮娘把面和了。”
苏伏棠乖乖站起来,走到面盆前,双手伸进面粉里。和面的动作生疏得肉眼可见,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沾在了袖子上、衣襟上,还有一小团粘在了下巴上。
苏母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拿起旁边的擀面杖敲了他手背一下。
“笨。”
苏伏棠没躲,低头看着自己的面团,嘴角翘着。
元无咎靠在院门上,把油纸包搁在旁边,重新翻开旧书。
他没有进去。
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他不舍得打破。
苏伏棠下巴上沾着面粉,袖子上沾着面粉,连睫毛上都落了一层白。他偏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从眼角到鼻尖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好看。
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元无咎翻了一页书,眼睛却一个字都没看。他的目光越过书的边缘,落在苏伏棠的脸上,落在那个沾了面粉的下巴上,落在弯起来的嘴角上。
“元长老回来了。”苏母抬头看见了他,朝他招手,“快进来,今天给你们包饺子吃。”
元无咎合上书,拎着桂花糕走进去。
“买了点心,饭后吃。”
“哎呀,又破费了。”
苏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嘴角还翘着,眼神也比平时软了几分。
“桂花糕?”
“嗯。”
“放厨房去,别放院子里,蚂蚁会爬。”
“好。”
元无咎拎着油纸包走进厨房,路过苏伏棠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乖徒儿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苏伏棠手一抖,面团差点掉地上。
他瞪了元无咎一眼,但那个瞪法在脸上残留的笑意映衬下,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倒像是在撒娇。
(- .)
元无咎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厨房,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出了厨房门,他在枣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下,翘起腿,重新翻开书。
苏母在和面,苏伏棠在择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热气从厨房门里涌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饺子馅剁得咚咚响,苏母嫌苏伏棠择菜太慢,又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
“笨手笨脚的,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不娶。”
“瞎说。”
“真的不娶。”
“不娶就不娶吧,反正有你师尊罩着你。”
苏伏棠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藤椅上的元无咎。
元无咎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树枝叶间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感觉到了苏伏棠的目光,他抬起头来,隔着窗棂与苏伏棠对视。
然后他弯起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棠儿。
苏伏棠猛地转回头,耳根红了。
苏母正埋头包饺子,没注意到儿子和院子里那位长老之间的小动作。
“棠儿,把那个菜端过来。”
“......嗯。”
苏伏棠端着一盆择好的菜站起来,耳朵上的红还没消。
饺子出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装了三大盘,还有几样小菜,摆在小院的石桌上。
苏母又去厨房里端了三碟醋和三碟蒜泥,给苏伏棠碗里连夹了三个大饺子。
“多吃点,瘦了。”
“娘,我没瘦。”
“娘说瘦就是瘦了,快吃!”
苏伏棠低头吃饺子。
元无咎坐在他对面,姿态随意地拿着筷子,修长的手指在筷子末端轻轻一拢,夹起一只饺子送到嘴边。动作矜持而好看,衬得石桌上的粗瓷碗都精致了几分。
苏母又开始絮叨灵儿的近况。灵儿现在日子过得好,就是反应有点大,总是吐。
“改天棠儿去看看你妹妹,给她带点安胎的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