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伏棠走到苏母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母用力点了点头,把手帕摁在脸上不肯回头。
苏伏棠站了片刻,转身跟上了迎亲的队伍。他今天穿了件暗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纱袍,是元无咎替他挑的。
元无咎看着他走在队伍后面,肩背挺直,发冠上那根白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从头到脚,都是他元无咎的手笔。他勾了勾嘴角,也跟了上去。
新郎家在镇子另一头,宅子看着倒是气派,青砖黑瓦,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
新郎长得清瘦,五官端正,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个子不算高,站在苏伏棠旁边矮了一点点。
苏灵儿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新郎的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副局促的样子倒是让苏伏棠的脸色松了几分。
但元无咎看了一眼新郎身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脸却拉得老长,嘴角往下撇着,目光从苏灵儿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挑剔。新郎的爹。
“棠儿,这人看着不太对。”
元无咎压低声音,凑到苏伏棠耳边说了一句。苏伏棠没说话,眼睛暗搓搓观察。
第一个环节是跨火盆。
正常嫁娶的风俗,门口摆一个铜盆,里面放些将熄的炭,盖上干草,燃起一层薄薄的烟,新娘子从上面跨过去,图个去晦气的吉利意思。
但苏灵儿走到门口的时候,苏伏棠的脸色瞬间变了。铜盆里根本不是快要熄灭的炭。
炭堆得冒了尖,上面的火焰烧得有两尺高,明晃晃的,热浪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
苏灵儿站在火盆前面,盖头下的脸被火烤得通红,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满脸不知所措,回头去拉新郎。
新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爹就往前一站。
“怎么?新媳妇连火盆都不敢跨?这是规矩!不跨火盆,进不了我家的门!”
老头的声音又高又尖,引得来吃酒的宾客全都伸长了脖子。有几个妇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苏灵儿的眼眶红了,嘴唇颤了颤,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嫁衣的下摆,又看了看面前的火焰。
跨,嫁衣烧着了,在众人面前出丑。不跨,这婚还怎么结。她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颤。
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苏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面。他把苏灵儿往身后轻轻一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烧得正旺的炭。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呵斥,没有质问。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那盆火焰猛然间灭了,铜盆里的炭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寒气从盆沿蔓延开来,地面上的青砖被冻出了细密的裂纹,离盆最近的那个吹唢呐的人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喷嚏,手里的唢呐差点脱手。
整个门口鸦雀无声。
苏伏棠抬起眼,看向新郎的爹,眼神平静得很,没有任何暴怒的痕迹,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居高临下的俯视。
“苏某修仙至今,毁天灭地尚且不在话下。区区炭火,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目光从新郎爹惨白的脸上挪到新郎脸上,又挪回来。
“苏某无事便会来看望家妹。若苏灵儿过得不好——你们一家,便去死吧。”
新郎的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旁边的宾客们全都不敢出声,方才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妇人也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介凡人。
在修仙者眼中,不过蝼蚁而已。
元无咎站在人群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他抱着手臂,嘴角微微上挑。
如果苏伏棠没有出手,他会出手的。他的手段不会像苏伏棠这么干脆。
让新郎的爹慢慢死去,让他每一刻都清楚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让他跪在地上求饶......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闪过了好几种方案,每一种都足够让这个敢刁难他宝贝徒弟妹妹的人后悔生出来。
但苏伏棠做得也很好。干脆利落,杀人诛心,和他教的如出一辙。
苏灵儿被扶进了门。火盆被撤了下去,再没人敢提这一茬,婚礼继续往下走,拜堂的时候新郎爹的手一直在抖,敬茶的时候碗盖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席间,苏伏棠跟元无咎单独一桌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几碟菜,一筷子都没动。
元无咎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苏伏棠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接。
“怎么了?不痛快?”元无咎问。
苏伏棠沉默了片刻。
“妹妹出嫁前跟娘说,她好高兴。说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篮子,她就记住了这个人。”
他看着面前那杯酒。
“然后呢。”元无咎接过话,让苏伏棠继续往下说。
“他爹给他媳妇儿立下马威,他站在那里看着,屁都不敢放一个。”苏伏棠很不高兴,但妹妹喜欢那人,已经嫁了。
元无咎伸出手,替苏伏棠理了一下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你做了该做的事。你不出手,我也会出手。不过我的手段,你大概不会想看到。”
苏伏棠转过头,对上元无咎的目光,喉结滚了一下。
“师尊。你别动他们。等妹妹不喜欢了在......”
元无咎挑了挑眉,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个让苏伏棠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那杯酒递到苏伏棠唇边,杯沿轻轻碰上他的下唇,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
“那要看你表现。”
苏伏棠的耳尖瞬间红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没人注意这个角落,所有人都在喧闹声中敬酒划拳。他咬了咬牙,就着元无咎的手把那杯酒喝了,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唇角溢出一丝,他抬手去擦,手腕被元无咎一把攥住。
元无咎俯过身来,凑到他耳边。
“回去再跟你算账。”
苏伏棠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桌子,碗碟叮咣响了一声。
旁边的宾客转头看过来,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无事”,然后僵硬地坐了回去。
元无咎弯起眼睛,慢悠悠地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搁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吃块糕。妹妹的喜糕。”
苏伏棠看着碟子里那块糕,又看了看元无咎。最后他拿起筷子,把糕夹起来,咬了一口。
甜得很,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和他方才喝过的那杯酒的余味混在一起。他低着头,咀嚼的动作很慢,耳朵尖还是红的。
元无咎看着苏伏棠。
他的徒儿真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元无咎端起酒杯,转了转杯口,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好事。何况他们以后不会欺负妹妹的。”
苏伏棠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她哥是大宗门的修仙者。”元无咎把玩着那只酒杯,语气漫不经心,“这家人对妹妹不好之前,先得想想自己有几个脑袋够掉的,这可是修仙界。”
苏伏棠没有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点,转瞬即逝。
对啊!修仙界强者为尊,就像师尊,对他做那种事,他完全反抗不了。
元无咎猜到了苏伏棠心里的小九九,没戳破。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靠着椅背,望着满堂的红绸和喜烛。
苏伏棠不喜欢他没关系,他可是很喜欢苏伏棠呢!
第9章 越来越强
苏母在苏灵儿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喜宴散尽,宾客归家,苏家院子的红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母没有回自己屋,她推开苏灵儿的房门,屋里还保持着女儿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梳妆台上搁着半盒没用完的胭脂,铜镜前落了一根发簪,枕头上压过的凹痕还在。她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手抚过那根发簪,眼泪就那么一滴一滴落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