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
“谁？”
元无咎没有回答。他扶着苏伏棠站起来，把他拉到外屋。苏灵儿还在里间守着苏母，没有跟出来。
苏伏棠甩开他的手。
“我问你，谁下的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随时会断开的弦。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自责和恨意。
“我娘最善良了。她对谁都和和气气。村里谁不说她善良。谁会下毒害她？是不是我？是我在外面结的仇家，连累了她。元无咎，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害了她？”
元无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跟你没有关系。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苏伏棠的脸埋在他胸口。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元无咎的手臂收紧，把他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他的后背。
“我推算过了。结果很可笑。下毒的人是娘的亲弟弟。你那个好舅舅。”
苏伏棠不动了。他从元无咎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冷得可怕。
“谁？”
“你娘的弟弟。你舅舅。听说你拜入宗门之后，娘的娘家人就找上门来了。你小时候过苦日子的时候，他们可没来过。如今棠儿有出息了，他们倒想起这门亲了。”
元无咎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抑到极点的杀意。
“那个做弟弟的，想让他的儿子进宗门。还想让儿子拜我为师。我元无咎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弟，说到做到。我不收，他就觉得是你娘不帮忙。凭什么你娘熬出头了，不拉他家一把。一个冲动，就下了毒。”
苏伏棠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是娘待他们太好。”
“所以人就容易犯贱。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理所应当。你要是不给，就是你的错。”
元无咎松开他，从百宝袋里翻出一棵草。这草通体碧蓝，叶片细长，泛着寒玉似的光。
苏伏棠认得，这是寒冰解毒草，专解世间百毒。
元无咎把解毒草递给他。
“解毒不难。我既然有这草，娘就死不了。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他顿了顿。
“毒可以解。伤害解不了。娘是凡人，中了这种毒，即便解了，身子骨也伤透了。灵宝能保住她的性命，能让她余下的日子少受些苦。但不能延寿。”
苏伏棠攥着那棵草，抬起头。
“她还有多少年？”
“十年。”
元无咎的声音很轻。
“我推算了。十年。不多不少。”
苏伏棠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元无咎抬手，用指腹擦掉他眼角的泪。
“棠儿，我们不走。我陪你在家待着。十年。哪儿也不去。咱们就住在这个小院里。娘想吃什么，我去买。想做什么，我陪着。墨焱也留下。它喜欢跟在娘脚边打转。”
苏伏棠重新睁开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了元无咎的肩上。
“好。”
他轻声说。
里屋传来苏母微弱的呼唤声。
“棠儿......”
苏伏棠猛地站直身子，转身走了进去。元无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苏母已经醒了。她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点。苏灵儿端着温水，正小心翼翼地喂她。
“娘。”
苏伏棠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母的手。
“您感觉怎么样？元无咎找到解药了。您中的毒能解。不要怕。”
苏母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他和元无咎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门口蜷缩着的墨焱身上。这只小狗难得安静，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直朝她这边看。
“你们都是好孩子。”
苏母的声音很温柔，跟以前一样。
“娘没事。别怕。”
元无咎站在苏伏棠身后，忽然开口。
“娘，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你说。”
“下毒的人，是您弟弟。”
元无咎推算到苏母知道真相，如果他不点出来，依照苏母的性子，最后肯定是包饺子结局，他不想看见这种结局。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苏灵儿端着水碗的手一抖，热水洒出来，烫得她低呼一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元无咎，又看向苏母。
“元仙尊，你说什么？我舅舅？怎么可能......”
苏母却只是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
苏伏棠攥紧了她的手。
“娘，您知道是谁要害您吗？”
“知道。”
苏母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她的眼神有些散，像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出嫁那会儿，他还小，跟在我身后喊姐姐。后来爹娘走了，日子苦了，人就变了。”
苏母转头看向苏伏棠。
“棠儿，娘不想再提这个人。你也不要去找他。”
“娘——”
“听娘的。他是你舅舅，可你不欠他什么。别让娘在最后几年，还为这事伤心。”
苏伏棠咬着牙，没说话。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元无咎在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听娘的话。我们不去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
“该还的，迟早会还。不是现在。”
他们不去，墨焱可以去啊！小狗不是人，不用听话。
墨焱：_
苏母又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很累了。苏灵儿重新给她掖了掖被角，端着水碗退了出去。
毒解了，苏伏棠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苏母睡着了，他才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害怕有些软，他踉跄了一下，元无咎伸手扶住了他。
“出去说。”
两人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没升上来，天上只有几粒疏星。院子里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墨焱跟在他们脚边，耷拉着尾巴，不吵不闹。
“你说过带我和墨焱一起走。”苏伏棠背对着他。“等娘离世之后，你就飞升。然后把我们带上。是不是？”
元无咎沉默了一瞬。
“是。”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刚。在推算娘寿命的时候。”
苏伏棠转过身来。
“我没有意见。十年。我陪着娘。十年后，我跟你走。带上墨焱。”
元无咎笑了。
“墨焱那小狗，飞升了也不老实。”
“它再野，能野到哪里去。”
苏伏棠低头看了一眼墨焱。
墨焱正仰着脑袋看他们。疯狂摇尾巴，飞升唉！棒棒棒！
“苏灵儿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元无咎问。
“不知道。”
苏伏棠收回目光。
“到时候再说吧。”
第109章 十年飞升
第二天，苏灵儿来了。
她把宝儿托给了家里的婆子照看，自己一个人来的。进了院子，见苏伏棠正给苏母煎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哥，我想跟你说点事。”
苏伏棠把扇火的蒲扇放下。
“说。”
“昨天我听到了，等娘......等你就要跟元仙尊飞升了。是真的吗？”
“真的。”
苏灵儿咬着下唇。
“能不能晚一点？等宝儿长大了再走。宝儿还这么小。她需要你。你是她舅舅，也是她最大的靠山。你要是不在了，她以后怎么办？”
苏伏棠看了她一眼。
“元无咎会安排她的路。不会让她受欺负。”
“那不一样。别人安排，哪有你亲自照顾她好？哥，你等一等好不好？等宝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你再走。你那么厉害，多留几年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