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伏棠低下头,继续扇火。炉子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红了他的眼睛。
“多大算大?”
苏灵儿愣住了。
“什么?”
“你说等她长大。那多大算大?十八岁?二十岁?结丹了?化婴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一直是孩子?你活到五百岁,她就做五百年的孩子。那我是不是要等你五百年?”
苏灵儿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
她嘴唇颤了颤,眼圈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舍不得你。宝儿也舍不得你。”
“她还不记事。她连舅舅都还没叫过一声。”
苏伏棠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厚布垫着。药汁黑亮,热气蒸腾。
“灵儿,你是个好母亲。但你不是个好妹妹。”
苏灵儿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刷地白了。
“哥——”
“你心里有你的夫君,有你的孩子。这很好。可你回头看看,娘的床边,你守了几个晚上?娘中毒之后,你除了哭,还做了什么?”
苏灵儿咬住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想救娘!可我又不懂医术,我也找不到元仙尊那么厉害的人。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哭。我有什么办法?”
“这个先不谈。你要我们把你的女儿也当自己的孩子来养吗?她不是我生的。我没有这个义务。”
苏灵儿哭得更凶了。
苏伏棠没再说话。他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往正屋走。苏灵儿的眼泪在他这早就没用了。
苏灵儿忽然叫住了他。
“哥,你就是要走。你不喜欢宝儿。你也不在乎我。”
苏伏棠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我在乎过。现在也在乎。但在乎的分量,变了。”
他端着药走了。
元无咎正坐在正屋门口玩儿缠情。他看见苏伏棠走过来,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药碗。
“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
苏伏棠摇了摇头。
“你在外面。我进去看娘。”
他推门进去了。
苏母已经醒了,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刚才兄妹俩在院子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棠儿,坐。”
苏伏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药碗放到一旁,先给苏母理了理被角。
苏母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妹妹又闹你了?”
“没闹。说说话。”
“我都听见了。”
苏母叹了口气。
“她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从小你就让着她。她习惯了。觉得你就该什么都给她。你不给她,她就委屈。这是我的错。我把你教得太懂事了。女孩子家要娇养,我就忘了,你也是个孩子。”
苏伏棠低下头。
“不怪您。”
“灵儿不是你的责任。宝儿更不是。你有你自己的路。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娘没本事,没给你什么好日子。现在娘不图别的,就图你往后的日子,能跟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好好过。”
苏母说着,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元仙尊是个好的。虽然总没个正形,可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能护住你。娘放心。”
苏伏棠喉咙发紧。他握住苏母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娘,您别这么说。您给我的够多了。我能有今天,都是您教我。教我朝前看,教我做人留一线。我都记得。”
苏母笑了。笑容很浅,却暖得像冬日里的炭火。
“好。那娘就再多活几年,多看看你们。看棠儿穿新衣,看你们过好日子。看我的大孙子墨焱生小狗。”
苏伏棠轻轻笑起来。
“它生不了小狗。”
“生不了就生不了吧!大馋狗生个小馋狗出来,我不得累死。”
苏伏棠抬起头来,不高兴了。
“娘别老说这个字。”
“没事的,我这把年纪了,没有禁忌。你现在挑食的很吧!元仙尊上回还问我,说怎么才能让你多吃点。我告诉他得哄你。跟哄孩子一样哄。”
苏伏棠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娘,您别跟他说这些。”
“怎么不能说了。他愿意听,我就乐意讲。你小时候那些事,他听着比吃席还高兴。一边听一边问,跟头回见糖人似的。”
苏伏棠不说话了。
窗外传来元无咎和墨焱的说话声。
元无咎在让墨焱翻跟头。墨焱翻一个,他就拍一下手。墨焱翻两个,他就往它嘴里塞一块肉干。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苏母侧耳听了听,笑出了声。
“这两个。真能闹腾。”
“老畜生跟小狗,当然能闹到一块去。”
苏伏棠轻声说。
“去陪陪他们吧。娘想睡会儿。”
苏母拍了拍他的手。
“好。那您睡。我去做饭。晚上给您熬鱼汤。元无咎今天买了一条顶好的鲈鱼。”
“去吧。多放点胡椒,去去寒。”
“好。”
苏伏棠站起来,弯腰在苏母额头上摸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元无咎正把墨焱举得老高,让它在半空中蹬腿。墨焱也不挣扎,就那么四只爪子乱蹬,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苏伏棠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棠儿!快来看,你儿子会飞了!”
他手一松,墨焱落在半空,然后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地上,甩甩脑袋,还不忘朝苏伏棠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ˉ▽ˉ~)
苏伏棠:“......”
第110章 延寿药
陪伴母亲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指缝里的水,不知不觉就漏光了。
苏伏棠不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不去想十年,不去想飞升,不去想分离。他把自己整个泡在日常的琐碎里。
早上起来给苏母熬粥,上午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去河边散散心,晚上再做一顿热腾腾的饭。
苏母的精神比苏伏棠想象中好,能下地干力所能及的活,偶尔去邻居家串串门。跟以前一样。
可越是这样好,苏伏棠心里越害怕。
有好几次,苏母坐在廊下择菜,阳光暖暖地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择着一把豆角,嘴角带着笑,嘴里哼着那首苏伏棠永远熟悉的小曲。
苏伏棠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忽然又红了眼眶。他假装去井边打水,背过身把眼里的水光憋回去。
绝不能让娘看见。
一次两次,苏母没看见。三次四次,她瞧见了。做娘的眼睛最尖,儿子心里那点事,怎么瞒得过她。
“棠儿。”
苏母放下手里的东西,板起脸来。
“你过来。”
苏伏棠走过去,在她膝边蹲下。苏母抬起手,啪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你娘我还没死呢。你这一天天苦着一张脸,给谁看呢?你娘我还没活够呢。等我真死了。娘也不许你哭。娘就要我的棠儿开开心心的。听见没有?”
苏伏棠的额头红了一小块。他慢慢地把脸埋进苏母的膝头,声音闷闷的。
“听见了。”
“光听见不行。得记住。”
苏母摸着他的后脑勺。
“人生这一遭,娘觉得自己很幸福。嫁了人,生了你和灵儿。后来苦是苦了点,可娘有你们。如今你也长大了,有出息了,还有了道侣。娘还图什么?什么都不图。娘这辈子,值了。”
苏伏棠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裙子。他咬着下唇,没有再出声。
墨焱天天在院子里憨吃憨睡。苏母喂它,元无咎喂它,苏伏棠偶尔也喂它。它的小金库攒得越来越多,却没了花的地方。因为镇子上的零嘴它已经吃了个遍。
于是它开始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