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何不见忍不住又瞥了眼越荒州。
清平世界听起来是和越荒州出身的太元世界有些相像。
不过太元世界是因为世界本身曾因为神人相争被打碎过,灵气流失严重,导致天道对待修士尤为严苛。
在太元世界修士顶多修到筑基大圆满。
而清平世界的法则,更像是天道意志的体现。
“隐居于一个无争无斗的清平世界,听起来也不错。”何不见搭话道。
“是啊,更何况还是和心意相通的道侣一起。”江明辉提起道侣,连眼角深深的褶皱内都盈满了幸福的笑意。
一旁望着远处花田的林乐止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嗤笑。
江明辉这时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道:“唉呀唉呀,我忘了她出门之前要我把衣服叠好,贵客们请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匆匆返回了木屋。
“这酒你们还喝吗?”燕阳秋看向何不见与越荒州面前的酒碗。
两人摇了摇头。
燕阳秋立刻伸手端走了酒碗,道:“那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直接干了一碗又一碗,喝完又去那坛子里倒。
何不见倒是奇怪,燕阳秋明明和林乐止关系匪浅,为什么不先喝林乐止面前的那碗酒呢?
望着远方花田的林乐止这时终于转回了头,冷冷看着燕阳秋,问出了何不见心中的那个问题:“怎么不喝我面前的酒?”
虽然外表清瘦文弱,但单看剑意也能知晓燕阳秋是个外软内硬、洒脱不羁的性子。
此时面对林乐止的冷言冷眼,他却叹了口气,低声道:“想着万一你感兴趣,或许会想要喝一点尝尝看……”
“尝?”林乐止漂亮的脸上勾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笑,“这里的酒你都敢喝,为什么在欢笑楼时不敢喝我端给你的酒?”
“是我的酒太次,还是我这个人太次,入不得你燕大剑客的法眼。”
“都不是。”燕阳秋立刻回道。
“都不是,那是什么?”林乐止逼视着他,漂亮凌厉的眉眼几乎要烧起来,“你倒是说说看啊?”
何不见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一声,道:“我去远处赏赏花,定虚不如和我一起来?”
越荒州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茶桌,走向远处的花田。
何不见伸手掠过摇晃的花瓣,感受着簌簌的微凉自指尖拂过,如同鸟儿飞羽拂过。
他们所去的方向是一片纯白的花田,花朵极大、花瓣肥厚,花瓣围绕着金色的花蕊一瓣又一瓣围成了一个圆满的圈,香味也尤为明显。
对比何不见自己的记忆,这种花很像他在地球见过的白山茶,但是比白山茶花开得更多、更大。
一样望去见花不见叶,有种不顾一切疯长的热烈。
这样的花能开如此大的一片,可见江明辉侍弄花田也花了大心思。
“也不知燕兄和林乐止之间有什么纠葛,竟然能让林乐止说出那些话。”何不见兴致勃勃地抚弄着花瓣,低着头道,“定虚之前认识燕阳秋吗?是否知道些什么?有什么能告诉我吗?”
“不知。”越荒州道,“就算我知道,便要告诉你吗?”
“还是说,你还打算继续那个问答交易?”
何不见的动作一顿,他的两根手指正卡在一朵花下方,犹如掐住了这朵花的喉咙。
原本的兴致霎时消散。
何不见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却毫无波动的面容,收回了手。
“也是。”
“毕竟我和定虚萍水相逢,定虚不过是吃了我几颗丹药,我们之间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
“还没谢过灵和道友的丹药。”越荒州望向远处摇曳的花田,淡淡道,“灵和道友出手相救解我燃眉之急,离开此险境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自会出手相助。”
然后交易结束,大路朝天、两不相欠?
何不见深吸一口气,想告诉自己此时空越荒州的态度才是正常的、自然的。
但一个念头还是不可控制地冒了出来。
想都别想。
在另一个时空,他们之间早就分不开、算不清了。
“能出去再说吧。”何不见只是这样道。
这时,木门再次传出了嘎吱的推开声。
何不见回头,看到江明辉再次走了出来,他也就掉头向回走。
越荒州这次没有跟他并肩而行,而是坠在他身后。
素衣无情地擦过摇曳的花枝,一刻也没有停留。
江明辉走回茶桌前,发现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冷。
脸最漂亮、穿得也最漂亮的男娃眼尾红红的,像是被气狠了。
那个笑吟吟、温和温润的男娃,脸上也没有笑意。
江明辉摇了摇头,拎起酒坛给空掉的碗一一满上,道:“再亲近的人也有拌嘴的时候,想要一起过下去总要相互体谅些。”
“老朽和道侣也有拌嘴吵架的时候,那也只是一时而已。”
“她和老朽还是一起过了一辈子,在山里开垦出一片片田地。
“她喜欢花,老朽就种花,不知不觉这花就漫山遍野。老朽也从当年的青春少年,变成现在鹤发鸡皮的老头子了。”
“一辈子,就这么平淡却幸福地过去了。”
江明辉满眼都是感慨和回忆,像是想起了从年少至今度过的那些幸福岁月。
“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呢?”越荒州冷冷开口,他不想再看江明辉演下去了。
他的话如一柄利剑刺向江明辉,刺破了他精心维护的那层平和幸福的幕布。
江明辉的神情霎时僵在脸上,那凝固的怀念、幸福情感挂在那张老到赘皮交叠的脸上,反倒显得他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原本恬淡平和的田园小院此刻静到诡异。
四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明辉的身上。
“我的灵识穿不进那个简陋的木屋,证明你最不期望我们看到木屋里面的东西。”
何不见早就察觉到了江明辉带上木门、引导他们在院子里落座而不是进屋的种种行为的怪异之处。
他也早就放出灵识探查过,发现灵识受到了阻隔,无法探入木屋内。
那么,江明辉到底想要掩盖什么呢?
虽然他一直提到道侣,但从他们闯入开始,他们根本就没见过他口中的道侣。
并且,花田和小院里也看不出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
那个他口中的道侣是很早之前就离开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呢?
第8章 罅隙
江明辉脸上仍旧带着慈祥而幸福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一定要点破呢?”
“是啊……我为什么还有不满,为什么在寿数将尽的末尾才产生了不满呢?”
他一边说着,周身的气息自炼气大圆满逐渐攀升。
“因为感觉到死亡越发逼近,因为厌恶自己的老态,因为看到那些鲜活怒放的花朵……我就控制不住地感到不满,甚至开始怨恨自己选择的生活,乃至于怨恨起她来。”
“如果我没有跟她一起来到清平世界,而是留在灵天继续修行呢?如果我当初没有奔出师门,仍旧修行呢?”
“炼气期修士寿数仅仅一百二十载,哪怕无病无灾度过这一生,我还是不甘啊。”
江明辉与其说是对面前几人说,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所以……所以我还是在最后一年吞下了丹药,恢复了气血,放开了她的手。”
“我离开了清平世界,也确实如愿突破到了筑基。”
“可是……也仅仅是筑基罢了。”
“我清楚地知道我金丹无望,哪怕是下品金丹都是无望,我只是多苟活了一百八十年。”
“作为小门派的内门长老,这多出来的一百八十年我享受着供奉,一样无病无灾,可我心里时刻受着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