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荒州抿了抿唇,眉宇间满是不解和悲恸。
用出“荒”字剑诀的他也被消耗了大半灵力。
何不见已经无救,越是拖延,越是辜负他拼却性命为自己做的一切。
越荒州深深看了何不见一眼,没有废话直接施展遁术跃入了洪流中。
果然啊……
见此,何不见反而安心了。
此时的他灵识无法外放、本命法宝尽毁,紧靠着大阵残余的光罩保护。
在这个修为尽失和痛苦缠身的时刻,他意识到了,修真者的本质终究是人。
受伤了一样会痛,遇见合心意的人也会喜不自胜,被背叛了一样会怒,哀伤到了极致一样会泪流不止、肝肠寸断。
只是他们踏上修真之路以来,逐步习得的通天彻地之能,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可以弃绝七情六欲。
说什么断情绝爱、说什么弃情忘欲,只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时候,可以那么说罢了。
何不见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微薄,因缘业障全部系于一人身上,七情自然也只系于一人身上。
定虚……越荒州……
见你时喜而忘形,因你的怀疑质问而怒,又为自己无法舍你离去而自哀,同样恐惧着我们之间形同陌路、无缘无分。
那么,爱呢?恶呢?欲呢?
曾经,何不见也以为他会入红尘炼心,旁观他人的七情而有所感。
可直到他虚弱、痛苦、无力到近乎重回凡人的此刻,他才明白。
越荒州,唯有你才能引动我的七情。
唯有你,才能使我动摇至此。
第25章 因缘
纵横交错白骨叶片之间,披着白纱罗衣的寥落落如幽魂穿梭其间。
厉鬼怨魂是极为特殊的存在,有些厉鬼生前只是凡人,却因死时怨念过重,成为厉鬼后就有了不弱于筑基修士的力量。
寥落落也是同样。
她死时怨气过重,加上血魔秘境的法则对怨魂有加持和应云乱的帮助,死后她的力量连跨几个境界,竟然有了相当于金丹大圆满的力量。
所以闻人道殊又一次点燃血池时,她并没有被再次点燃。
可是拥有力量并没能平息她的怨念。
在欢笑楼里时,有的客人会因为她修为低微、柔弱无害,反倒敞开心扉向她吐露些许心声。
年少时未能中第、擦肩而过的法宝灵丹、师父偏爱的徒弟并非自己、没能亲手杀死的仇人……
那时寥落落不太明白,在她看来自己的客人都修为高深、各有身份,何必为了过去的一些小事耿耿于怀。
如今她明白了,有些不甘和缺憾是没办法被迟来的“得到”填满的,反而会更加不甘。
哪怕借由寸心的身体复生,哪怕吞噬了万年,可她没有得到任何可以慰藉她那颗痛苦的心的东西。
执着、怨恨、不满……似万针穿心、似烈火烧身,永不止歇。
或许只有在她魂飞魄散、灰飞烟灭那刻,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寥落落知道那个女人应该在利用自己,也知道她现在做的事与找死无异。
可是那又如何呢?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也再也不想忍耐这样的痛苦了。
她存在的意义只剩下了报答那位帮了她一把的女人。
何不见的大阵牵扯了无定全部的注意,大阵和杂乱的魔气也进一步掩护了她。
寥落落竟然当真接近了那朵“黑莲”。
如果从未跌入这个秘境就好了,没有将那块金子投入烈火,也就不知其真假。
一切都是因为这朵漆黑的莲花……一切都是因为……
她握紧了手中那柄血红的魔剑,任由魔剑汲取她的灵魂、她的血、她的怨念、她的一切。
在魔剑得到满足的那刻,她一剑刺向了那朵漆黑的莲花。
嗡……
黑莲发出的“黑环”即将碰撞到大阵时,凝聚的魔气骤然向周围散开。
奄奄一息的何不见双眼愕然放大,他看到那朵黑莲中多出了一柄血红的长剑。
长剑如同一根钉子,贯穿了黑莲的中心。
秘境的空间开始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一时间天摇地动。
就是现在!
确认了越荒州已经离去,何不见不再维持大阵的防御。
他燃烧了自己仅剩的灵力,靠着残存的阵纹,将三水交会化为的洪流调转方向,引导着洪流直奔黑莲而去!
轰……
倾泻而下的洪流摧毁了黑莲生出的白骨枝叶。
黑莲再次放出魔气,也仅在洪流中支撑了片刻,它的花瓣一片又一片被洪流带走。
转瞬之间,黑莲就殒没于洪流中。
与此同时,何不见也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化为灰烬,随着鼓荡的魔气,逐渐飞散在了空中。
……
九重城外的虚空中,览宙幻镜中的裂隙破碎后,少阳的身体也随之破碎。
不好。
对少阳这位仙君而言,时空裂隙造成的伤害弹指可恢复,可裂隙造成的伤害让他的气息泄露了出去。
灵天是四大宗联手钉定,尤为排斥仙人或者天魔。
一旦仙人或天魔出手被灵天发现,四大宗用以钉定灵天的先天灵宝四根“天柱”将一起发动攻击。
那就相当于灵天的“天罚”了。
哪怕是少阳仙君也绝对接不下这一击。
少阳甚至都没有先去修复身体,而是立刻隐匿自己的气息。
同时他心中满是惊骇,刚刚透过虚空的那惊鸿一瞥,让他印象尤为深刻。
能对抗览宙幻镜、晷针、时光大道的灵宝……
难道那就是仙尊一直在寻觅的宙光晷?
少阳立刻将消失在裂隙里的何不见与越荒州抛在了脑后,打算回到仙天向仙尊汇报。
也就在这时,消失在裂隙里的越荒州再次出现。
他只淡淡抬起了手,虚空中巨大的日晷再现。
流动的晷针定在了原地,少阳的时间也被从时间长河中切割出来,当即暂停。
少阳身旁满是裂痕的览宙幻镜接连发出灵光,可惜灵光刚刚扩散开来就又一次被压回了镜面中。
也是依靠着览宙幻镜,少阳本应该随着时间一同定格的思绪,此时还在流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荒州重新出现后,他竟然看不透!
对面不是重修的定虚,而是来自时间长河终点的那位仙尊!
定虚仙尊漠然地注视着少阳,道:“你越界了。”
少阳也明白定虚指的是什么。
他作为真仙亲身降临灵天,还带着后天灵宝前去击杀两个元婴修士,说出来都会让群仙笑话。
定虚甚至没有拔剑,一道沉寂的乌光飘落在他的身上,少阳的身体连带着那面览宙幻镜都逐渐化为飞灰,彻底消散在虚空中。
定虚没再给消失的少阳眼神,他回头望了眼裂开的虚空,死寂的目光中浮现了难得的复杂情绪。
万径仙尊做的一些手脚、安排的一些把戏他都知道,只是他认为没必要拦截。
而少阳的所作所为,他之所以放任至此,是因为……
他叹息一声,道:“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自血魔秘境出来后,他就察觉到自己在血魔秘境中的记忆出了问题,好像缺了什么。
可无论他怎么回想,也只能想起来自己如何在血池内跨越、如何对战金顶圣王、如何邂逅燕阳秋与林乐止、如何找到罅隙又被息壤拦下……
自己究竟怎么离开的血魔秘境?记忆告诉他,好像是秘境里突发了一场洪水,洪水冲溃了息壤,让他侥幸逃出生天。
总感觉少了什么。
好像一块又一块散碎的虚无突兀地嵌在记忆里,无论他投去多少疑惑,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后续,燕阳秋也在那场洪流中抓住机会遁出了秘境,他也曾再找到燕阳秋论剑交手,问及秘境,他的回答和自己的记忆能一一对上。
好像没问题,又好像有问题。
那浅浅的异样,像一粒靴子里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