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不想死去,想和他永远在一起。那按照池书珩之前的性格,应该会努力地想办法两全其美,既要活着,又能救世。
再后来池枝圆窥见的记忆很模糊,只有断断续续的片段。
毕竟他只是弱小的人类,没法承受住邪神的全部记忆。
出乎意料的是,在闪过的记忆片段中,池枝圆竟然看见了世界毁灭。
污染如巨浪般席卷了全球,冲毁了安全墙,人类失去唯一能苟活的栖息之地。
在漫长的污染降临中,所有人类变成了污染物,长出健壮的八只手,聪明的两颗头,后背有堪比甲虫的坚硬甲壳,能抵御一切攻击。
身体支撑不起那么多肢体,从两足直立变成俯趴在地,身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肢体。
人类变得和蟑螂一样能爬得飞快,钻墙入地,不需要精致的米面提供营养,单是进食同伴尸体上的油脂就能存活。
繁衍方式量多而迅速,一胎能产出成千上万只的人类蟑螂卵,乳白的卵蛸里能爆出密密麻麻的人类胎儿,无数只虫子触肢般的手在挥舞。
——在邪种眼里,这不是污染,是一种完美的进化。
繁衍速度快、能进食油脂和腐肉、肢体发达。
人类再也不用担心会灭绝,蟑螂已经在地球上活了上亿年。
人类也能这样活上亿年甚至更久。
人类会像蟑螂般挤满地球每个角落,把石缝挤得水泄不通,如愿成为地球霸主。
人类终于受到了神明的“赐福。”
这时候,池枝圆能通过池书珩的记忆感受到浓烈的悲伤,心脏疼痛到颤颤巍巍,像被刀割开了。
池书珩当时肯定很想拯救世界,但没有成功,所以很难受。
池枝圆不止看见了人类变成蟑螂的结局。
还看见了人类彻底消失,地球空无一人,变成一颗死星。
在最后关头,人类将文明存在过的痕迹,镌刻在了石头上。*
石头能永远保存,深埋在地层之下,等待下一个文明挖掘出来。
虽然大概率的结局是没有下一个文明,石头永远沉尸在地底。
他还看见人类在全球污染降临中,耗尽全文明之力,制造出了千分之一光速的宇宙飞船。
宇宙飞船无法载人飞行,只能装载了人类受精卵与文明记载,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流浪,成为一座移动的墓碑。
这些记忆片段很真实……
这不是池书珩某天做的噩梦。
他目前存在的这个时间线,是不是已经重启过无数次?人类在过去毁灭了很多次?
时间还会再重启吗?人类还有机会吗?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不是人类最后一次重启机会?
他还能感应到,这些人类毁灭的时间线里,自己都是存在着。
无论哪条时间线,他都是全宇宙最后一个人类。
在昏暗恐怖的末日里,有一个温馨的小木屋,和怪物家人们过着平凡的日子。
结局里的他被怪物同化了,察觉不出有哪里不对,自认自己过得很幸福,最大的烦恼只是今天晚上要吃什么、每天的夫妻义务履行得很辛苦,总是走不了路。
他曾经做过这个梦。
池枝圆以为那只是纯粹的噩梦,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他丢失的记忆比自己想象中得多。
池书珩和双胞胎呢?也是从过去的时间线里存活到现在吗?
为什么没听他们提起过人类曾毁灭?他们为什么要隐瞒?
池枝圆也还是不明白池书珩目睹了人类那么多次悲剧,如今却不愿拯救世界。
池枝圆睡了很久,这一场梦格外漫长。
双胞胎栖息在他娇小柔嫩的孕囊里,浸在温暖的液体中,枕着母亲柔软的肉,像海里小鱼般自由自在。
母亲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体的,孩子血肉扎根于孕囊中,母体源源不断为孩子输送营养。
池枝圆和双胞胎上一次那么亲密,还是在孕期。
母子共.体,五感想不共享都难,记忆也能共享一部分。
池枝圆借着这个机会,拼命窥看池书珩遗传给双胞胎的记忆。
无数混乱模糊的片段从他脑海里飞速滑过。
他等了很久,终于得知到池书珩为什么不愿拯救世界的答案。
第102章 过去
池枝圆在池书珩的记忆中,看见幽黄巨眼悬在天际上,巨大到占满半个天空,取代了天空。
瞳仁呈非人的竖状,紧缩成线型,眼球上流动着诡谲的幽黄纹理,像布满密密麻麻的上古图腾,整个大地笼盖在眼睛映出的光芒中。
像蟒蛇的眼睛。
触手的形态也确实很像蛇,乌黑庞大,光滑湿润,一条接一条地缠绕在天际上时,世界仿佛要被这群蟒蛇绞死。
这是池书珩原型的眼睛。
但很快,他转换了视角。
他变成了在天上看见这世间,视线朦上一层与蛇瞳颜色相似的幽黄。
现在是巨眼的视角。
会看见什么?
视线不断缩小聚焦,从俯视着辽阔的人类基地,落到101城,再落到城市郊区,落到一个破败老旧的小平房上,院子摆着一座坏掉的滑滑梯与吱呀作响的秋千。
铁牌上的字眼斑斑驳驳,锈到模糊不清,写着“小太阳孤儿院。”
池书珩当时并没有在看多么惊骇世俗的东西。
……只是在注视着院子里的一个小身影。
身影很小,只有四五岁,穿着破旧的小衣服,光着小脚,躲在比他还高的垃圾桶后面,瘦瘦弱弱的和流浪猫没有区别。
小脸稚嫩雪白,圆眼睛充斥着不安与混乱,小耳朵揉得红彤彤,隐约能看出血丝,软绵绵地耷拉着。
这是小时候的池枝圆。
一千年前的小枝圆是被爸爸养大的幸福孩子,而千年后的小枝圆是孤儿。
池枝圆对一千年前的记忆很模糊,塑造了现在的他的是十八年前的孤儿经历。
小枝圆知道自己听不见,平日里会拼命用双手揉搓耳朵,以为把耳朵唤醒就能听到了。
但换来的只有耳朵发炎,保育员注意不到,没法给他上药,只能痛到半夜哼哼唧唧。
小枝圆已经记事了,知道每个小孩正常来说都会有爸爸妈妈,有自己的房间、小床、玩具,能上学。
他还目睹到伙伴被收养人领去新家庭。
至此,他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蹲守在门口旁的垃圾桶,圆眼扑闪,紧盯着大门,急切地等待有好心人前来挑选孩子。
小枝圆还特地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擦上宝宝霜,穿着小女孩们不要的旧公主裙子,额头贴满保育员奖励的小红花,猫尾巴翘得高高。
他会像喜欢闪亮之物的小鸟般,从垃圾桶里捡来其他孩子不要的亮片和水钻,贴在头发或脸上,让自己更惹眼。
纵然他那时候还没遇见池书珩,他也觉得自己本来是要有一个爸爸的,黑发蓝眼,很英俊帅气,像山一样高大,一只手能托起他整个身子,给他喂奶换尿布。
他可能还有两个孩子甚至三个四个,子孙绕膝,有一个热闹幸福的小家。
但过程却让小枝圆很失望。
因为听力残疾和听障导致的认知障碍、言语障碍,他是不受欢迎的孩子,很多收养人将目光落在他耳朵上,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小枝圆慢慢意识到自己是没人要的,性格越发越敏感自卑。
他再也不往脸上贴亮片和小红花了,不再期盼地在门口蹲守。
经常蜷在被窝里哭成小花猫,唯一的慰藉是在日记本上画火柴人全家福,画小圆圆被家人们围绕。
池枝圆现在已经有老公孩子了,当了妈妈,有属于自己的温馨小家。
但他现在目睹这一切,还是很难过,悲伤密密麻麻地渗入骨髓,在多年后依旧会隐隐作痛。
池书珩当时在天上目睹到这一幕,看见自己曾捧在手心里爱抚的璀璨小珍珠,成了人人厌弃的石头,悲愤到近乎发疯。
池书珩小时候就是孤儿,在垃圾桶里捡食物,睡在路边破纸箱里,知道孤独有多么可怕。
而他竟然让自己的孩子当了孤儿,再次重复自己幼年期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