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衣服整理好,他和黎雯都没有注意到,他白皙的腰窝赫然呈现出一对手掌印,印子鲜红清晰,是昨天留下的。
似乎有人紧紧禁锢住他的腰,把他当成了哺乳期的妈妈,俯在他身上狠狠咬住。
“其他三个人呢?”池枝圆问。
黎雯:“ 他们在孩子堆里吃饭。”
他们正聊着天,一个叫安娜尔的污染物保育员赶了过来,她气喘吁吁,灰白的脸布满汗珠。
“院长不好了!小安雅她、她死了!快去看看!”
池枝圆心一紧,连忙跟上保育员的步伐,去到孩子宿舍。
宿舍是大通铺,无数张三层床拼在了一起,被褥脏兮兮的,空气中尽是尿臭和汗味,条件比奥斯维辛集中营更恶劣。
而宿舍唯一的空地躺着一个孩子,是昨天第一个喊池枝圆妈妈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体僵硬,面容惨白,瞳孔已经散开了,怀里仍然放着心爱的洋娃娃,努力扎好的小鞭子散开。
池枝圆看着她,眼皮一颤,内心涌上难以隐喻的难过。
他最见不得小孩受伤和死亡了……
保育员走后,黎雯找来了苏应禾他们,五个人一起商量可能更好些。
苏应禾低头掰开女孩的嘴巴看:“是毒死的。”
他在污染局里接受过法医培训。
黎雯:“毒死?孤儿院谁会下药杀小孩啊?”
“污染域NPC死亡很常见,只是……”苏应禾把她的嘴巴掰得很大,所有人能看见她的小乳牙,牙缝里塞满新鲜油绿的菜叶子。
女孩死前吃过新鲜食物,末世后还能吃自然食物的人绝对很有钱 。
是谁给她吃的呢?临死前让她吃一顿好的断头饭?
她还换上了崭新的小公主裙,在灰扑扑的孩童里很显眼,头发插着粉色发箍,脸蛋散发着宝宝霜的奶香气。
有“人”在她临死前好好珍惜过她一番,如获至宝地把她当成小女儿打扮,然后再残忍地把她杀死——
她死前也许经历过人生中最好美好的时光,她作为孤儿竟被人好好照顾了。
他们正茫然,污染物保育员走了过来:“池院长,你想好了吗,她的尸体怎么处理,不要让他们发现啊。”
“啊?”池枝圆懵了,竟然真的要他处理尸体。
“我知道了。”他故作平静地点点头。
保育员匆匆离开后,苏应禾说:“后院有一个废弃排水沟,排水沟很深,把她放进去吧,不然一直放着会腐烂……”
苏应禾是墙外士兵,大家都对他的建议没意见。
李之宿挽起袖子:“我可以帮忙扛尸体,我虽然变成了小孩,力气还是很大的。”
“我也可以。”小晨说。
池枝圆没闲着,一起帮忙搬尸体。
后院长满小腿高的杂草,常年没修剪的大树遮天蔽日,光线漆黑低沉。
杂草深处有两米深的水沟,水沟里同样什么都看不见,很黑。
李之宿和苏应禾像丢沙袋,一股作气把尸体丢进水沟,水沟里没水,只听见重物砸在水泥地的“咚!”一声,听得让人心惊。
苏应禾擦擦手:“好了,这件事大家当没发生吧,因为保育员说怕‘它们’发现,它们是谁我也不知道。”
池枝圆点点头。
孤儿院里的工作很繁复无聊,无非就是哄小孩。
他莫名地擅长哄小孩,随便拿毛绒玩具逗逗他们,孩子们就很狂热地围在他身边喊妈妈!妈妈!
仿佛池枝圆很久之前就带过孩子,有丰富的带崽经验。
他在孩子堆里苟过了一天,管孩子们吃完饭后,他终于能回到房间里休息。
孤儿院又闷又不透气,他的背心一直紧贴着肉最多的胸口部位,脱下来后变得湿漉漉,浸满汗水,一股浓郁的热香味散出。
他把背心洗干净,晒在窗台,又为自己缝了条新背心穿上。
池枝圆没打算那么早睡觉,他在书柜里翻出张报纸,在台灯下抖开。
他看不懂污染域的文字,但能看懂配图。
报纸的配图正是玛利亚孤儿院的大门,大门上的牌匾很新,没有掉漆,两边还有各界人士送来的花篮。
……应该是孤儿院刚开业的纪念照?
其他照片是孩子们的特写,孩子穿着崭新的衣服,一个个都很精神饱满。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能看出他们的脸颊都是泛红的,眼睛亮晶晶,气血很足,和活人无异。
现在所有孩子都变得灰扑扑,脸色暗淡,衣服脏兮兮的,这个孤儿院发生过什么吗?
孩子们的照片池枝圆一张张看过去。
这些孩子他都不认识,看完就忘了。
但当他翻到最后一张时,骤然怔住,瞳孔剧烈颤抖,紧缩成针眼,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
拿着报纸的手在发抖。
他打死都不会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小时候,102城孤儿院组织过小朋友来101城孤儿院玩,101孤儿院的小朋友也会去102,相当于交换生。
池枝圆有一个来自102城孤儿院的玩伴,是一个小男孩,眼睛油绿绿的,像夏天的森林,雪白的脸长满雀斑,笑起来有虎牙。
可能因为两个人都是孤儿,池枝圆和他很有共同话题,他是池枝圆唯一一个朋友。
他在101孤儿院里住了一年多,一直把池枝圆当成女孩,当成妹妹,发誓长大后要娶池枝圆当老婆,两个人组建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每次池枝圆被其他小朋友欺负,那个玩伴都会挡在他面前,保护他。每次开饭,玩伴会给他抢来味道最好的营养剂,偶尔还能抢到一块热腾腾的面包和一碗罗宋汤。
孤儿院里的床很小,两个小朋友经常相拥而眠。
池枝圆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叶溯森。
叶溯森已经死在十年前的102城污染,102城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墓碑般的死城。
……池枝圆却在这张报纸上,看见了叶溯森。
他永远都能认得出他,他们是最好的竹马,一辈子的好朋友。
池枝圆心绪顿时很乱。叶溯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死后在各个污染域里流浪?……
叶溯森现在肯定还在孤儿院,他们会相遇吗 。
池枝圆闷闷不乐地垂下眼眸,长睫颤抖,叶溯森还认得他吗,他们见面时该说什么呢。
他已经成年了,叶溯森却永远停留在九岁。
等明天他要找一下有没有叫叶溯森的孩子。池枝圆的心跳如擂鼓般砰砰,心口提到了嗓子眼。
他上床后,摘掉了助听器,世界陷入寂静,门外哪怕有一百个污染物在蹦跶他也听不见。
但池枝圆今夜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才睡着。
他怕蚊子又来咬他,把门窗关得很严实。
等到后半夜,池枝圆终于睡着了,不安地蜷缩在被子里,脸颊在枕头上压出一圈软肉。
他翻了个身,平躺,胸膛朝上。
耳聋的池枝圆听不见房门嘎吱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有东西进来,但因为太黑,看不见是什么。
那东西冲着池枝圆来,床垫深陷,它爬上了床,俯在池枝圆脸上。
池枝圆与它近在咫尺,只有一拳距离,他毫无防备,脸颊泛出淡粉,带着香气的呼吸喷洒在它脸上。
它停驻了很久,沉醉于对方的气息。
下一刻,池枝圆只觉得胸口被重重一压,有东西咬上了他左边的一粒,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仿佛饥饿的婴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妈妈,巴不得把池枝圆的乳汁吸出来!
那一瞬池枝圆确实感觉到不存在的奶要吸出来了!
“呜啊!”他可怜兮兮尖叫一声,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凭着本能摸到胸前,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软物。
池枝圆恐惧到了极致,心脏狂跳,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攥住那东西的头,猛地往墙角一扔!
“砰!”
他摸索到了台灯,咔嚓,灯亮了。
他循着角落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房门大喇喇地敞着,门外黝黑安静,那东西已经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