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枝圆没有离开,跪在地面,拨通池书珩的电话。因为太过紧张,手指发抖,号码按错好几次。
熟悉的声音一响起,他的情绪瞬间决堤,眼眶通红,大把眼泪汇聚在下巴,声音漫上哭腔,尾音发抖。
“爸、爸爸,出事了!怎么办啊!”
池书珩似乎已经收到通知,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声音格外冷静,沉声道:
“我现在过去。”
“ 保护好自己。”
……
池枝圆身体差,情绪一激动就很容易晕过去。
他记不得太清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只看见熟悉的迈巴赫行驶到他身前,他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被抱进车里,温暖粗糙的手掌把他眼泪拭去。
然后池书珩头也不回地往污染域走去 ,双手插在大衣衣兜里。
池枝圆在车里混混沌沌地睡了又睡。
直到夕阳渐落,楼房影子像利刃劈开大地留下的乌黑缝隙,夕阳余晖如同岩浆般在缝隙周围翻涌。
薄膜凸显出的掌印消失了,警车早已撤离另行办法,平日喧闹的校园此刻死寂一片,毫无生命声息,落针可闻。
池枝圆透过车窗,看见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修长而高大,影子被夕阳拽得很长,像创世主扎向地面的长剑。
池书珩打开车门,抱住他,像小时候无数次来接他放学那样。
池书珩的怀抱总有被阳光烘烤过的热香,细微地钻入他鼻尖,他很喜欢。
但这一次,血腥味扑面而来。
池书珩受伤了,发梢浸满鲜血,掩住狭眸,血珠不断从发尖淌落,打湿俊美刚毅的面庞,把蔚蓝双眼染得猩红,连大衣衣角都淌着鲜血。
整个人像从地狱走出的浴血修罗。
池书珩一条手臂软绵绵地垂落,无法抬起,只能用一条手臂用力地把男孩揉进怀里。
他的头颅搭在池枝圆肩上,池枝圆能看见血珠凝聚在男人睫毛上,泪水般砸进池枝圆的颈窝,冰冰凉凉的。
“没事了。”池书珩低声说,声线低沉而沙哑,透出浓重的疲惫。
“我们回家,今晚做你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池书珩揉揉池枝圆的脑袋,和往常一样。
……
有几个同学死了在污染域里,池枝圆见过他们几面,是普通人,平时穿着毛绒睡衣去食堂,下课了喜欢在校园外的小吃街闲逛。
他们的父母从几百公里外的省外赶到学校,哭得昏天地暗,晕倒在教学楼前。
有的家长白发苍苍,腰背佝偻,穿着脏兮兮的泥靴,衣服沾满泥灰,是工地从事最苦最累的工作。
好不容易把唯一的孩子供到大学,孩子却死了。
普通人在污染面前,像面对大厦崩塌的小小蝼蚁,毫无抵御之力,只能抖动小小触须来反抗,直至被怪物的指腹碾成粉末。
其他同学都晕过去了,醒来后不记得在污染域里经历什么。
宋乐受了伤,迷迷糊糊地被送进医院。
池枝圆怀疑池书珩是全球第一个异能者,不然怎么能那么快就关闭污染域?
池书珩身体素质很好,没有过重的外伤,只有右手臂骨折,在医院打完石膏后就能回家。
池书珩暂时没法自理,一下子从池枝圆的保姆变成需要被照顾的一方。
池枝圆心情很沉重,但自知要打起精神照顾爸爸。
他穿上围裙,在灶台前给池书珩熬粥,大米炖得软烂喷香,新鲜牛肉放在粥里滚熟后,迅速关火,再撒上一把葱花,一碗生滚粥就做好了。
池枝圆把粥放到桌面:“爸爸,吃饭啦。”
“好。”
池书珩右手裹着厚重的石膏,身上还有未散去的浅淡血味。
他这碗粥,眯起眼,轻笑:“圆圆长大了,懂得孝顺爸爸了。”
池枝圆看出男人没法拿勺子,捧起碗和勺:“爸爸,我来喂你吃。”
“张嘴,啊——”
池枝圆和他凑得很近,胸膛挨在一起,池书珩能感受到少年散着热香的肤肉。
小包比正常男生丰盈很多,不经意地贴住他,压成软绵绵的棉花薄饼,松开又迅速回弹,像快回弹果冻捏捏乐。
池枝圆作为实验体,基因设置得很适合生育和哺育幼崽,有丰富强壮的乳腺,能把未来的污染物幼崽喂得白白胖胖,撑到打奶嗝。
连池书珩都没想到会那么成功。
但池书珩知道,这种成功,对池枝圆是一种残忍。
池枝圆对他而言,不是写在文献上冰冷的数据。
从池枝圆长成小小的鱼形胚胎,会隔着培养皿玻璃亲吻他的指尖起,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
池枝圆不是英雄,不是人类的救命稻草,只是一个普通孩子。
普罗米修斯计划不会辜负全人类,但唯独会辜负池枝圆。
池枝圆才那么小,很弱,什么都不懂。
“爸爸,爸爸,你在想什么?”
池枝圆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没事。”
温热的粥送进他嘴里,下一刻,池书珩眉头控制不住皱起。
很难吃。
但池书珩还是很认真,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
给爸爸喂完饭后,池枝圆有点尿急,小腹紧绷,但他很善良地先注意到池书珩。
爸爸很久没上厕所了,有一天了。
池枝圆作为男生,知道右手受伤很难上厕所,因为要扶住。
所以,他要帮忙吗?
池枝圆想起帮植物人池书珩洗澡时,哪怕隔着四角裤,都能看得出……
这种形状的法棍,他吃三分之一就很饱了,他的肚子很小。
池枝圆至今想起来都有点害怕,仿佛那东西曾经袭击过他,让他狠狠吃过苦。
但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池书珩肯定抱住过他,轻揉他小腹,“嘘嘘”地哄他尿尿,他甚至会尿在池书珩的怀抱里、被窝里。
他不能在长大后就开始嫌弃养父。
池枝圆鼓起勇气:“daddy,我扶你上厕所,我的手刚洗干净。”
池书珩顿住,眼神落向少年双手,很白皙,指尖泛着很干净的粉红,指甲剪得平齐,掌心很小,只有他的半个手掌那么大,掌心竟是粉色的,像猫咪肉垫。
这双手太干净了,没碰过任何脏东西,池书珩以后也不会让他碰。
“不用 。”池书珩毫不犹豫。
“那怎么扶?”
“不用扶,我从没扶过。”
池枝圆:“……”
好吧,他大概知道为什么。
池枝圆很小,不够健康,需要扶才可以,而池书珩不一样,很强壮。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吧。
池书珩进洗手间后,池枝圆开始喂枝枝。
枝枝每天食量很大,除了喝奶,一顿得吃三斤鲜牛肉。
生牛肉放在餐盘里,很新鲜,肌肉和血管突突地跳动,鲜血淋漓。
枝枝嗷呜就是一口,像吃果冻般,吧唧吧唧地吃完,胡须沾满鲜血。
突然,池枝圆收到条新消息。
宋乐:【我不能继续当舞蹈生了,今天那件事……我在教学楼里伤了腿部跟腱,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了,辅导员已经在帮我联系转专业。】
宋乐:【好伤心啊,我从五岁就开始学舞,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考上心仪的艺术学院,以后还想着当舞蹈老师……】
池枝圆愣住,能感受到宋乐扑面而来的伤心。
他想起学校的污染域关闭后,法医从教学楼里搬出来几具尸体,面部虽然蒙着白布,但能看出死状很惨,肢体已经扭曲,被撬走指甲的惨白双手垂落。
他们大概率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空气中飘荡着股香纸焚烧的怪味,是污染域残留的气息。
池枝圆通关过两个污染域,比大部分墙外调查兵厉害,很多士兵活不过第一个污染域。
但他却第一次面对污染之下的受害者。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宋乐。
哪怕在他现实世界的时间线里,宋乐早已去世 ,他面对的是一个已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