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让木匠鸟来修理一下,每天这么拉拽,整个抽屉很快就会脱轨掉下来,里面的东西也会散开。
他拢了下里头的信件,快合上时,柜锁忽然发出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弥诃斯一叹,伸手去摸,拽出了一封信,由于被木齿夹到,信封表面有一道窄小的破损,露出里面的字来。
【……斯。】
嗯?
弥诃斯眼睛一眯,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加里曼派一只叫法兰的鸟监视他行踪的事,心中立刻起了火。
他上次已经十分严厉地批评过对方,难道他还敢贼心不死吗?
弥诃斯脸色一冷,爪子勾住信纸,整个抽了出来。定睛看去,脸色更阴了。
好消息,那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坏消息,是莱斯的名字。
【有关雀鹰莱斯的情况报告】。
弥诃斯迅速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凉。
这是一张由专业斥候鸟侦查刺探后汇总的报告,其中覆盖了莱斯的身世、行动轨迹、战斗习惯、饮食偏好等一系列信息,内容详细全面,甚至有些细节,连弥诃斯都不甚清楚。
加里曼在暗中调查莱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弥诃斯怒不可遏,这时,有鸟降落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显然是加里曼,他一进门,弥诃斯抬手一甩,将信纸全部扔到加里曼脸上,暴怒道:
“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加里曼眉心郁结,显然来的路上在思索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弥诃斯的存在,信纸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先是一惊,耳羽飞了起来,正要发作,看见是弥诃斯,登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你的营帐我是来不得?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干了多少好事。”弥诃斯怒道。
加里曼一愣,脸色也阴了下来,他捡起地上的信纸,草草看了几眼,冷笑出声,语气讥诮:“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又是替这个莱斯兴师问罪了,弥诃斯,你不觉得我们最近每次争吵都是为了这只该死的雀鹰吗?”
“如果你没有屡次违背领地的规矩,我们本不必这样。”弥诃斯冷冷道。
“违背规矩?好,你要是铁了心想吵,我们就来掰扯掰扯。”
加里曼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上,爪子跺得地面哐哐响,营帐像个塞满火药的炮仗,两只鸟怒目相对。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他一来,西山就被开了一个窟窿,现在又是北部陆生种进犯。你不妨仔细想想,所有事情发生前他总在场,包括这次,莉娜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却只蹭破了点皮,简直就像笑话。”
加里曼怒吼,踢倒了脚边的水壶。
“领地出了那么多事,你天天不去查奸细,成天带着那雀鹰到处转,他……他鸟屎的是只雀鹰,雀鹰!”
“弥诃斯,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把莱斯抓起来严刑拷打,这只该死的鸟绝对知道什么,他根本就没跟你说实话!”
“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只靠你一张喙吗。”弥诃斯靠在桌旁,冷声道。
“我……我当然……该死!”
加里曼在营帐里踱来踱去,影子掠过又折返,十分焦躁,他叽叽叫着,在原地团团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眼珠子瞪着,腮帮子鼓起,气到快要炸掉,最后说出来的只有雀鹰这个词。
“说不出来是吗,既然说不出来,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弥诃斯一哂,将自己带来的账册扔给加里曼,“今天,我们救回来的矿工鸟比克提供证言,称有一只不知姓名的黄毛鸟曾威逼利诱他,逼问出了西山矿脉的产地,拿走了样石,甚至悄无声息地运走了一大批勘矿工具,巡鸟营却没有留下记录,比克是矿灾出事时由你负责安置的矿工鸟之一,巡鸟营同样由你管辖,你告诉我,这两件事你是怎么办的。”
加里曼脸上的怒火凝固。
“矿工鸟,比克?”
他脑子突然十分混乱,就像有两波完全相悖的记忆在打架,正巧事发时他带队在外巡逻,并没有了解事情的经过,这会听弥诃斯叙述,还有些怔愣,一头雾水地打开账册。
“这……”
“除了一名意外猝死的矿工鸟,其他矿工鸟我早就吩咐下属去安置了,巡鸟营还有回访的函件,但勘矿工具……什么东西?”
弥诃斯蹙眉,语调拔高:“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每天都盯着巡鸟营,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向我一一汇报。”加里曼气势顿时弱了,他仓皇地翻着账册,就像上课被教师鸟抽中来回答问题但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学生。
“那负责那片仓库和巡鸟营的鸟是谁,你总该知道吧。”弥诃斯拧着眉:“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这……好像是法兰。”
加里曼想了想,心事重重道:“他目前不在营里。”
“法兰,你的斥候鸟?”
弥诃斯有点印象,是西山被袭击后的当夜,他去找加里曼意外发现对方在监视自己,当时,那只名叫法兰的鸟就在旁边汇报。
“我记得他是只黄腹山雀。”
加里曼下意识否认:“他做事一向很细心,记录可能是……”漏记。
他本想说这个词,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漏记。
法兰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勤奋刻苦,细致入微,交给他的事从来都能完成,漏记或者粗心这种理由用在他身上或许有些不够有说服力。
“可就算是再怎么认真的鸟,也会犯错,不可能万无一失。”加里曼低喃着,像是找补。
“加里曼,你知道那批勘矿工具有多大吗,需要占据半个中型仓库,但凡不是眼瞎的鸟都能察觉到工具丢失。”弥诃斯道。
加里曼:“……”
他悚然一惊,脊背窜上一层寒意。
他是脾气暴躁了点,但不是傻,弥诃斯这么一说,他立刻反应过来。
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负责分管那片巡鸟营事务的法兰都有一定程度监守自盗的嫌疑。
“这下你明白了吧,他是你的下属,我不会插手,今晚我就在这里等着,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把他抓回来对证。”
弥诃斯抱臂,严肃道:“如果他不出现,我会认定他畏罪潜逃,最坏的情况,我将按照比克的证言彻查他口中的黄毛鸟是否与法兰有足够的相似性,毕竟,黄腹山雀也符合他描述的特征。”
黄腹山雀。
泄密。
加里曼恍惚一瞬,愣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无论何时,无论是否认同,弥诃斯的命令他都不敢不从,他立刻吩咐自己的下属去找法兰,即便在那之前他已经派出了足足三支队伍去找,但依旧铩羽而归,战鸟们退出去后,营帐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们之间从没有如此难堪的时候,仿佛空气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弥诃斯脸色冷峻,靠在桌边随手翻着书册,加里曼则心中打鼓、浑身麻木,强烈的后怕就像逐渐逼近的死神,随着时间流逝令他脸色更白,高大的战鸟摇摇欲坠,一种震耳欲聋的强烈恐惧涌上心头。
弥诃斯要与法兰当面对质,怎么办,他已经发现了矿工鸟的事,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察觉了?
如果法兰说了不该说的……
……
不。
不。
绝不能被他知道。
强烈的恐惧与犹疑萦绕在空气中,某刻,气氛快要崩溃的时候,弥诃斯突然冷声道:“加里曼。”
加里曼的身体一晃,吓得险些跪在地上。
“啊?”
“你可以坐下的。”弥诃斯瞥了他一眼,“我没有罚你站。”
加里曼嗓子发紧,哦了一声,摸过凳子,哆哆嗦嗦地坐了上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膝盖居然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