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诃斯抠了下桌角:“哦。”
“另外,巢穴的布置也是一大重点,为了雌鸟揣蛋时心情愉悦、产蛋时过程顺利,可以将彼此的羽毛多铺一些在巢内,柔软蓬松的坏境更利于产生良性刺激。”
弥诃斯:“好。”
这个建议正是他一会要去做的,很快,听了一会医嘱,他起身去拿药。
“首领,您一定要照顾好您……朋友鸟的蛋啊!”医长抹泪挥别。
弥诃斯无奈:“……知道了。”
安蛋药开了十天,每一剂都装在方方正正的纸袋子里,因为不想让其他鸟发现,弥诃斯拿了一个药罐子准备回去自己煮,他在首领营帐中藏好药和罐子,趁着日光未尽,飞向北山议事厅的家。
由于短暂地病了一段时间、战事频繁无暇顾及、更怕触景伤情,弥诃斯并未着手收拾许潮曾住过的居所,他来到议事厅,停在门前,过了一会才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窗户的纱帘掩得结结实实,屋外透不进一丝光。
弥诃斯打开灯,屋内陈设顿时一览无余。
干净的房间、整齐摆放的家具、没有丝毫个人气息的陈列,令弥诃斯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像是怕惊扰什么,在大厅转了转,一无所获,去向起居室。
起居室中,木巢同样干干净净,除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书——那些书是许潮从他的书架上借来的,大多没看完,书页中插着书签,用以提醒读书人阅读进度,最上头一本是翻开的,上面粘着一张贴纸,飘逸的字体写就一串日期,是许潮读到这页的时间,距今天已经有快两个月了。
弥诃斯摩挲着光滑的纸页,浸在寂静的孤独里。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许潮还借住在他家里的时候,对方总喜欢呆在书架下的角落、靠着软沙枕看书,像一朵寄生在墙角的银色蘑菇。
偶尔弥诃斯从起居室出来,书后便会挪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斯文又懒散地同他打招呼,阳光从窗子探进来,衬得他的眼睛狡黠明亮。
……
为什么人类要有一对太阳般的金眼珠呢,弥诃斯忍不住想。
如果没有那么一双眼睛,他或许会对许潮少一点青睐与爱慕,不会像现在一样念念不忘、苦痛万分。
弥诃斯沉默地摘走贴纸,放下书,打开衣柜。
许潮的衣服太少了,只有一套从弥诃斯家里顺走的睡衣,三件皮铠,两条裤子——还都是弥诃斯给他送的制式衣服。
弥诃斯站在柜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空间,他捞起柔软的织物,放在鼻端嗅了嗅。
鸟儿的嗅觉并不灵敏,除了衣柜里的木头味,他再识别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味道。
……
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就算有,恐怕也消失殆尽了。
弥诃斯这么安慰自己,又去翻底下的东西。
他像一只做贼的鸟,在许潮的衣柜里翻来翻去,下面放着一床薄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又是一无所获。
弥诃斯挫败地垂下耳羽,将被子放回远处,手背不小心碰在衣柜底板,发出叩一声中空的脆响。
嗯?
弥诃斯眯起眼,意识到这声音不大对劲。
许潮在衣柜里藏了东西?
他清出所有衣物,手掌变成鸟爪,凿碎木板边缘,爪子一翻,将底板掀了起来,一抓,将藏匿的物品带了上来。
是一架用来提炼充能晶矿的简易实验坩埚组。
如果不是下午辛宁拿出过这个器具进行了一番讲解,弥诃斯还不清楚这东西的确切用法。
他将坩埚组放在地上,心中闷得发慌,细密的窒息感无孔不入,令他下腹又不舒服起来。
事到如今,他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许潮总是在骗他。
西山被炸开的那天晚上,许潮向他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声称自己去河里捡石头是为了和好,实际是为了拿回来用这台坩埚做纯度测试的,为了圆谎,甚至还给了他一块石头,说什么想留在领地、想他管他之类的话。
信了人类谎言的只有他这只蠢鸟,而他,甚至心软到不肯把石头丢弃,只是压在营帐柜子里的最角落而已。
弥诃斯耸了下肩膀,疲惫涌遍全身,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找了。
妄图在数以百计的谎言中寻找真心,于他而言太过艰难,譬如饮鸩止渴。
他关上衣柜,带上一本有着对方手写字迹的书,离开了议事厅的居所。
半小时后,他回到西山堡垒。
夜色浓重,除了执勤的战鸟外,大多数鸟都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瞭望台与哨岗的灯照亮远方,漆黑的丛林里看不见人类的身影,但如果飞上高空,能看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有隐约的大片亮光和用以取暖的火堆,那是人类军队的驻扎地,像一面盾牌,切断了陆行种进攻的要道。
弥诃斯悬飞在空中,心绪难平地望着那片模糊而遥远的、如同夜海孤岛的光团。
人类就在那里,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要飞上几分钟就能到,不必跨越崇山峻岭、前往陌生的领土与平原、面对未知的危险。
可白天,那名人类军官说许潮没有来。
一定是又在撒谎了,弥诃斯想。
他烦闷地飞回首领营帐,高空中浸染的寒气被挡在皮铠外,冷热交替,他忍不住一哆嗦。
或许是揣着蛋的缘故,加之白天医鸟连番叮嘱,他总感觉困乏。
简单洗漱,烧水煎安蛋药,苦涩的药香飘散出来,等药好的时候,弥诃斯犹豫片刻,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只有两个物件,一块浑浊的雾蓝石片,一张崭新的寻鸟告示。
【寻鸟启示……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
这张寻鸟告示弥诃斯在筑巢期难捱的洞窟里看了不下百遍,失去理智时不小心抓碎了几张,好在对方曾在巡鸟营贴了很多,让他能再找到。
而如今,那些甜蜜的字眼不顾鸟的意愿,毫不留情地喷吐着苦涩,
……
一见倾心,共筑爱巢,相守余生。
呵。
大言不惭。
爱巢。
弥诃斯看向屏风后那空空荡荡的木巢,又抚了下自己的下腹,怔愣片刻,舌尖发酸。
他放下告示,像是迫切地想压住什么一半,起身熄灭煮药的炉火。
没了药罐的呲呲气声,营帐里死寂得吓人,弥诃斯不等药放凉,兑上冷水,仰头喝下,半热半冷的药液滑过喉咙,苦涩到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他眉心蹙起,砰地放下碗,脱力般躺进木巢,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伸开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
很快,安蛋药起了作用,下腹细微的不适得到缓解,腹部毛微微发热,像是吞了一块炭火,只能靠持续不断的燃烧来释放积攒的能量。
许久,弥诃斯的羽毛尖尖微微颤抖,吐出一丝难受的呻吟。
营帐里温度适宜,安蛋药温养着他,可他还是觉得冷,是一种无法抵御的、无孔不入的冷。
他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睁眼,缓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他该筑巢的。
筑巢期里,结成伴侣的鸟们会为彼此梳理羽毛,互相衔来枝叶,用羽毛填出一个柔软舒适的巢,晚上挤挤挨挨着靠在一起,从彼此身上汲取热量,而在产蛋与孵蛋期,巢更是他们的依靠,是只属于两只鸟的庇护所。
但弥诃斯没有巢。
留下了记录的书籍、石头、寻鸟启事,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与许潮有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冰冷,坚硬,远远无法填充一个温暖的巢穴。
他痛苦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悲怆低吟,耳羽有气无力地扇,进入原态化,把自己团成一枚鸟球,脑袋埋进背部羽毛中,强迫自己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起来已然熟睡的弥诃斯突然一动,把脑袋转了过来,黝黑的、有些湿润的鸟目直勾勾盯向桌子上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