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过去,发现弥诃斯睡着了。
灯光昏暗,将猛禽黑棕色的羽毛照得如同绸缎,闭合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哑光的喙搭在许潮肩膀,搁了没一会,就顺着重力垂到他臂弯,睡姿安然恬静。
这似乎是弥诃斯第一次先于他睡着,身为猛禽首领,他总是习惯守卫睡梦中的鸟儿们,而非优先考虑自己,就连和许潮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明明是在营地里,却睡得晚、起得早,确保时刻自己能比人类先醒来。
许潮拿走针线,想将蛋搁进孵蛋器里,谁知睡梦中的弥诃斯勾紧鸟爪,牢牢抓着蛋,为了不吵醒猛禽,许潮只好将蛋塞进他们之间,关上灯,与对方依偎而眠。
第二天一早,睡了个舒服觉的弥诃斯醒来,勾着鸟爪伸了个懒腰,缓了一会,才发现是什么情况。
他昨晚好像在和许潮聊天的时候就睡着了!
他猝然抬头望向营帐外,天刚亮,昨晚晚会热闹了一番,除了定岗巡逻的战鸟,大多数鸟都还在木巢里赖着。
弥诃斯打了个呵欠,后知后觉地把头伸进毛毯里。
他们的蛋套着之前的蛋套,安稳地睡在他们之间,许潮的额头陷在他的羽毛里,伸手搂着他的鸟腿,睡得很沉。
睡了很沉的一觉,弥诃斯浑身上下都懒洋洋的,他小心翼翼叼来昨晚没看完的文书,草草看了几页,字不进脑子,索性又放在一边,喙插进翅膀下,一丝不苟地给自己理羽毛。
半小时后,许潮转醒,在鸟毛上摸了一把,又去找蛋,确认蛋也在后,迷迷糊糊地亲了弥诃斯一口,嗓音发哑。
“早上好,弥诃斯。”
弥诃斯缓慢地低下头,喙顶了顶许潮的手指,小声回道:
“早上好,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晚来天欲雪^v^、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的地雷。
第93章
听到这句问候, 许潮一下困意消散,骤然转醒。
他慢腾腾地摩挲着弥诃斯的羽毛, 哄道:“再说一遍,刚才没听清。”
弥诃斯抖了抖鸟头,不好意思道:“早上好。”
“后面三个字呢?”许潮追问。
“你明明就听清了。”弥诃斯用喙顶他,跳下木巢,抖擞精神,“快起来吧,一会该吃早饭了。”
许潮一叹,看着到手又飞走的猛禽, 翻身坐了起来。
给蛋换上新的蛋套,放进孵蛋器, 早餐过后,弥诃斯去和加里曼一起慰问烈士鸟家属,许潮则回到军营检查士兵们操练的情况。
陆行种的威胁不再,一场肃穆的送葬仪式后, 猛禽领地逐渐回归正轨, 弥诃斯召开了一次全领地的投票活动,商议决定是否与人类结盟, 开挖矿藏,在西山区设立冶炼区。
鸟鸟们投票情绪高涨, 巡鸟营三天收上来一万多份票单,留言倒是中心思想一致。
【结盟这种事首领拿主意就好。】
“这里果然是弥诃斯的一言堂。”
首领营帐里,许潮靠在桌旁,一手缓慢转着受热的鸟蛋,一手拿起票单,感慨。
长久生存于丛林, 过着部落似的群居生活,猛禽们的参政意识几乎为零,世世代代奉行首领至上的原则,而勤政爱民的弥诃斯更甚,他的威望超乎寻常,在这种两族邦交要事得定夺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话音刚落,巡逻归来的弥诃斯便顶开帐帘,走了进来。
经过两周的休养,弥诃斯背部与翅膀的外伤已经基本愈合,骨折处恢复得比较慢,伤筋动骨是大事,总要慢慢休养。
今早,他跟莉娜外出巡逻,给西山营地里的战鸟们激动坏了,扑棱棱在他身后飞了一群。
另外,一周前,人类士兵分批回都,林琼在许潮的吩咐下率先带领两支开销较大的重武器部队出发,许潮作为指挥官,率轻装部队留守猛禽领地。
“翅膀恢复的怎么样?”
见他进来,许潮放下票单,关切地问。
保持原态化对骨骼恢复大有裨益,最近两周,许潮每天都在木巢里给弥诃斯上药,看着他的创口逐渐长出新肉,心知对方正在逐渐好转,但即便知道猛禽恢复快,还是忍不住担心。
“还可以,虽然没好全,俯冲速度也不如之前,但日常巡飞不成问题。”
“那就好。”
许潮放下票单,深蓝色制式军装版型妥帖,面料质感上乘,在昏暗的营帐里散发着墨色光泽,衬得他身高腿长。
弥诃斯很少见到这样的许潮,圆溜溜的眼睛眨着,直到对方走近才反应过来。
“你要回去了吗?”弥诃斯道。
许潮点头。
弥诃斯的伤势痊愈,猛禽领地的主心骨重新屹立,战鸟们得到喘息,领地的重整与振兴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他也可以放心地回帝国处理一下政务和军务,不必担忧弥诃斯这边受到什么威胁。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一支百人的炮组兵留在这里,负责继续指导猛禽们使用新的城防炮。
弥诃斯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许潮之前就和他说过回去的事,他随着许潮走到营帐外,倚靠着栏杆,眺望营地。
丛林进入夏季,蚊虫变多,正午日头毒辣,好在营地依山而建,头顶树冠宽大,遮住了日光,投下凉爽的林荫,斑驳碎影在许潮的银发上晃动,弥诃斯静静地凝视他,低下了头,冷不丁道:
“你会回来的吧。”
如果许潮不回来,他就成孤家寡鸟了。
哦,还有他们的蛋——一颗孤家寡蛋。
许潮曲着手臂,笑意漫上眼角,金黄色的肩章随之晃动,如同宝石:“当然,我一个月后就回来。”
他揶揄地一叹:“该不会赶不上我们的蛋破壳吧。”
“能赶上。”
弥诃斯算了算日子:“蛋还要两个月才能破壳。”
许潮刚要说好,弥诃斯就截住了他的话:“但你不能那么久才回来,鸟崽破壳时要是亲鸟不在,它会难过。”
许潮勾起唇角。
他不觉得一只连脑袋都没发育全的巴掌大湿漉漉小鸡会因为亲鸟不在而难过,但如果他不在,弥诃斯一定会遗憾。
“好。”
许潮低头,蹭了蹭弥诃斯流线型的脸颊:“我一定早些回来。”
“对了,就像之前说的,驻地教师与工程师会跟我一同来,把他们安置在西山下的树屋区就行,记得提前腾出几个仓库。”
“我知道了。”
弥诃斯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忽然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许潮站在他面前,把鸟揽在怀里。
他的嗓音缱绻低沉,像夏季被太阳蒸热的流风,摩挲着弥诃斯的羽毛。
“弥诃斯,下次我来时,用人身见我吧。”
弥诃斯眨了眨眼,心被许潮的话音撩得痒痒的,小声道:“一个月以后,我的伤势就好全了。”
“哦。”许潮低低一笑,心照不宣道:“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军队开拔的号角响起,穿过西山的屏障传到领地中,为了送别人类,战鸟们纷纷站在哨岗与城墙上,远观过去黑压压一片。
后勤官小跑上台阶,手中握着许潮的配枪,“长官,都准备好了。”
“嗯。”
许潮松开蓬松的游隼,正要离开,只见弥诃斯叼住他的袖子,示意他稍等,脑袋埋进胸脯里,啄了两三下,叼出一根羽毛,递给许潮。
“拿着。”
弥诃斯歪头,叮嘱,像妻子送别远行的丈夫:“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许潮接过羽毛,柔软的绒毛尖尖在风中晃悠,划出流线形的弧度,在他心里一个劲地搔。
突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缓慢开口,嗓音恍然:“弥诃斯,我打过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仗,每次大军开拔前,首都夹道送别的都是士兵们的亲人、恋人、孩子,我理解他们因分离而产生的惆怅心情,毕竟他们之中很多人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我没有可以送别的亲人,所以感触不深。
而现在我终于能感同身受,却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