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嗯嗯地敷衍几声,比起珀尔托的叮嘱,他更在意弥诃斯的信。
灰浆纸信封四四方方,以火漆章封口,封信的鸟一看就很认真,章圆圆的,位于中间,大小刚好,恰到好处。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入目一行遒劲的笔迹。
「临时有紧急要务,分身乏术,离开时把门锁好,先回去睡吧,我会暗中保护你。」
珀尔托好奇地伸脑袋:“写了什么?”
“逐客令。”许潮一避,不让珀尔托看上面的字,语气淡淡的,眼睛却弯起来,不像失落的样。
“白天做得太过分,有鸟不欢迎我了。”
珀尔托觑他,对不让他看信这事有点不满,嘟嘟哝哝道:“不给看就不看,猜就是你出门惹事了。”
许潮但笑不语,等珀尔托快吃完饭,又旁敲侧击:“你知道弥诃斯去哪了吗?”
珀尔托翻了个白眼,这雀鹰天天口无遮拦,动不动直呼首领大名,他都快习以为常,懒得纠正了。
“不知道,首领下午把信交给我后就飞走了,怎么了?”
“担心我的安危。”
许潮拄着下巴,划拉着见底的汤碗,愁道:“我刚受了伤,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鸟想置我于死地,弥诃斯不在,我寝食难安。”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知道首领去了哪,但肯定不会离开领地。”珀尔托胸有成竹地安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直是这样啊。”珀尔托咀嚼着最后一口饼,话语像水一样流出了鸟嘴:“每年春祭时候,他都会消失一阵。”
“……”
许潮握着汤匙的手一顿,眉梢轻挑,像是鲨鱼捕捉到了一丝猎物的血腥味,不着痕迹地接话。
“消失?你们找不到吗。”
“找得到的话就不叫消失,而是度假了。”珀尔托无奈唧唧道。
“那领地里的公务怎么办,弥诃斯不在的话,会积压成小山吧。”许潮想到白天他醒来时,勤政爱民的弥诃斯好像就坐在二楼平台上批公文。
“这个没关系,加里曼先统会处理的,他经常暂代族务,批文件又快又好。”珀尔托道。
加里曼?
许潮回忆片刻,珀尔托口中的这位先统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很少,他甚至对不上对方的脸,许久,他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在他被救下后醒来的第二天,弥诃斯吩咐莉娜将他带到山顶,询问过一次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的信息,那时,弥诃斯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那只脾气很差的燕隼?”
“小点声,大摇大摆在食堂里说人家坏话是会被绑了翅膀吊上树屋的。”珀尔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周围,做贼一般道。
“这是领地里的禁忌话题吗?”许潮看着他这偷偷摸摸的样,也跟着缩起了脑袋。
“不算,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先统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但听说以前不这样的,是在上一代首领死后才性情大变的。”
许潮恍然:“你上次说猛禽领地以前是燕隼领地,与这件事有关?”
“有,我年岁小,具体的事不太清楚,领地里的老鸟或许会有头绪,但他们被首领下了封口令,不许说。”珀尔托道。
许潮若有所思。
珀尔托的小鸟脑袋几乎要埋到桌下,警告道:“这些可是秘辛,你要答应我不往外说,不然我以后再不给你讲八卦听了。”
许潮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头发上的鸟毛:“好,我绝对不往外……”
他话还没说完,忽觉身后袭来一道凌厉的阵风,咻咻破空声刺耳,他眸光一凛,左手按着珀尔托的后脑勺往桌底下一压,转身,打着石膏的右手向上一挡。
砰!
鸟爪袭来的巨力顷刻击碎了坚固的石膏,白色粉末炸开,雪一样溅落在地面,掉进周围鸟的碗里。
那力道狠狠撞在固定着许潮右臂的钢板上,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
食堂里来往的鸟很多,谁都不会想到有鸟能在别人吃饭时发难,周围的鸟伸着脖子朝这边看热闹,看清楚糟乱中心站着的鸟后,纷纷噤若寒蝉。
偌大的露天食堂里落针可闻,气氛犹如冰封。
许潮肩膀一晃,反震力顺着骨骼流窜,他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眼里却没了笑意,一向温和又轻佻的金瞳藏在睫毛落下的扇形区域里,投出阴鸷的不悦视线。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站了一只陌生的鸟。
那鸟身材不高,比许潮矮了小半个头,黑色寸头,锻炼得宜的肌肉露在外面,背后开了刃的弯刀雪亮,就像他的鸟爪。
他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剜了眼脑袋藏在桌下瑟瑟发抖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珀尔托后,才抬起来,盯向许潮。
他用力一凿,尖锐的鸟爪在钢板上抠出了一个两个窟窿,却没有戳到肉。
许潮站起来,俯视着眼前陌生的鸟,声色俱厉:
“我记得食堂里不许打架,更不允许背后伤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爪下去,他很可能丧命。”
“公然诋毁他鸟,就应该有被报复的觉悟。”陌生鸟冷冷一笑。
许潮眯起眼,立刻明白了:“你是加里曼。”
“整个领地里不认识我的鸟很少,你是一个。”加里曼抱臂,粗嗓子跟吃了枪药一样冲,睨着珀尔托:“把他交出来。”
“你想干什么?”许潮蹙眉,微微侧身,把身后的珀尔托挡住。
“本先统教育口无遮拦的鸟,用你区区一只外来鸟管?”加里曼威胁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尖锐,加重了外来鸟的读音,许潮面色不虞,正要反驳,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
战战兢兢的珀尔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颤抖着眼珠,对许潮摇了摇脑袋,示意对方别跟加里曼起冲突,免得引火烧身。
“我,我跟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许潮左手用力,又把他按回了桌子底下,甚至还踹进去一个凳子,彻底挡死了他爬出来的路。
珀尔托:“?
许潮语气幽幽。
“我不记得领地手册里有禁止谈论其他鸟的规矩,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没有污蔑,更没有诽谤,如果你听不过去,可以小惩大戒,而不是蓄意伤害,上来就想要他的命。”
他靠着桌子,举起自己的绑在钢板上的右手。
“我的伤势是证据,在场各位也都是证鸟,你想好在巡鸟营面前怎么解释了吗?还是说,加里曼先统,你觉得自己官威大到可以藐视规矩,只看拳头不讲理。”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加里曼的鸟缘不好,但它们不愿意得罪先统,又觉得许潮说的有道理,便开始叽叽喳喳。
“他说的有道理,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伤鸟。”
“加里曼错的更明显,这两只鸟又不是他的下属。”
“要不各打五十大板,互相道个歉算了,叫巡鸟营挺麻烦的。”
“……”
“加里曼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难怪当年先首领没选他……”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加里曼的瞳孔骤缩,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骤然扭曲,心头火起。
他暴怒地伸出手,扒拉许潮,朝桌底下的珀尔托伸去。
许潮不偏不倚地扣住他的肩膀,蹙眉冷声道:“别动。”
“滚开!”
加里曼怒吼一声,右手成拳,直击许潮面门
许潮眼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站着,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如果毫无防备地承受这一击,他恐怕会面骨开裂。
加里曼心惊了一瞬,他没想到许潮不避不躲,正犹豫着要不要停手,忽然,天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喝声,怒气如滚滚云雷。
“加里曼!!!”
那嗓音穿透了所有鸟的心扉,将他们牢牢钉在地上,加里曼脑袋一白,拳骤然急停,悬在离许潮鼻尖几公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