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的拳风吹起许潮的额发,他连眼皮都没抖一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偏过脑袋,朝天上望去。
姗姗来迟的弥诃斯脸色比锅底还黑,凌厉的黑眸往外吐着火,落在地上,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抬手照着加里曼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他用力超大,像鞭挞西瓜,拍得加里曼脑壳咚咚响。
长兄如父,加里曼许久没有遭受哥哥正义鸟掌的制裁,眼珠子嗖地变圆,脑瓜子嗡嗡的,嚣张气焰一下没了,懵了。
弥诃斯已经有二十年没打他了!!
上次当众揍他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捅翻了一群夜莺的窝。
……
天杀的。
他又被弥诃斯当成幼鸟训了吗?!
“你在干什么,当众使用暴力,威胁领民,你要造反吗?”弥诃斯就差提溜着加里曼的耳朵咆哮了。
加里曼缓了过来,怒气又涌上了脖子:“是他们先……”
“闭嘴。”
弥诃斯鸟爪伸来,掐鸡崽一样,抓住了加里曼的脖子。
堂堂先统就这么被压着,加里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奈何他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弥诃斯的钳制。
弥诃斯治完手里这个,锐利如刀的目光又投向面前这两只始作俑鸟,拿出首领气势的弥诃斯是很吓人的,令鸟心肝滚颤。
“珀尔托,你还想在桌子底下呆多久?”
珀尔托吓得毛都竖起来了,他推开凳子,连滚带爬地出来,脑袋上的鸟毛左摇右晃,舌头打结,磕磕绊绊:“首领。”
“堂堂一只黑鸢惹了事却躲在桌子底下,掩耳盗铃,纵容冲突升级,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弥诃斯瞪着他。
珀尔托心里叫苦。
他也想出来调停,奈何许潮一脚凳子给他踹里面了,他出不来啊!
他苦唧唧地瘪着嘴,明白事已至此,狡辩也没用,不如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首领。”
弥诃斯:“罚扣一个月功勋,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珀尔托:“是。”
弥诃斯掐着加里曼的脖子,睨着他:“加里曼,给珀尔托道歉。”
“我不。”
加里曼不甘地吼道,用力抬起脑袋,眼珠愤怒地往上翻。
弥诃斯彻底怒了,阴测测的眸子死死剐着加里曼,气势陡然暴涨,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
加里曼光速滑跪,语气不甘,但无可奈何:“对不起。”
珀尔托闻言,就坡下鸟,赶紧低头:“先统,我也有错,我不该说你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你是一只好鸟。”
扑哧。
周围,不知道谁笑了一声,鸟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悄声附和。
“……”
加里曼脸色扭曲,血压猛地冲上头顶,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天灵盖咔咔作响的声音。
“加里曼,你滥用暴力,违反规定,有愧先统职责,险些酿成大祸,罚你半年功勋,停职一周,去亲卫营门口扫一个月街。”
加里曼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是。”
弥诃斯松开手,加里曼当即直起身来,有首领在,他不敢造次,只能沉着脸转身就走,跺得地面轰轰响。
“都看到了,依照规矩,谁敢将口头争执上升到暴力对抗,严惩不贷。”弥诃斯环顾四周,在鸟儿们或信服或仰慕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神里,沉声开口。
鸟儿们纷纷展开翅膀,示意自己知道了。
热闹没了,食堂又恢复了原状,弥诃斯眯起眼,最后看向许潮。
许潮靠在桌边,石膏被震碎了,没长好的右手臂被绑在钢板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但他姿态闲适,银发微乱,端得一派散漫,舒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
吓?
弥诃斯一哂,铁面无情地开口:“莱斯,蓄意激怒加里曼,火上浇油,纵容事态升级,罪加一等,罚你从明天起和珀尔托一起去抓小田鼠,另强制参加春祭的求偶会。”
许潮:“?”
他脸上侥幸的笑容顿时僵住,耷拉着眉眼:“我是受害者啊,弥诃斯,我也要被罚吗?”
“受害者?”弥诃斯冷笑,瞥了一眼对方手臂上钢板被加里曼抓出来的两个洞。
那个位置非常刁钻,避开了骨骼和筋脉,伤不到根本,如果加里曼力道再大一点,能直接扎个对穿。
他不清楚这是否在许潮的计算之中,但更没法相信这只是运气使然。
还有刚才,加里曼那一拳绝不是许潮躲不开,而是他不想躲。
要不是弥诃斯来得及时,制止了上头的加里曼,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按照规定,当众使用暴力,伤害领民,加里曼最少也要被停职教育,关两个月禁闭。
弥诃斯并不溺爱自己的弟弟,毕竟加里曼总是这么冲动,前几天还在战场上质疑他的命令,虽然没有怠误战机,也确实该敲打一番,只是绝不能在现在。
——在这个领地首领分身乏术的时机。
加里曼是他的义弟,他什么性格弥诃斯再了解不过,作为战鸟,他悍不畏死,胆大英勇,有着热火一般的激情和战意,永远冲在阵线的最前方,但缺点也来自于此,行事冲动,容易被激怒,不够冷静,破坏欲旺盛,经受不了挑衅,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
弥诃斯收回心思,道:
“莱斯,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只雀鹰,长着一双漂亮的金眼珠,里头盛着的却是一汪坏水。
许潮:“……”
他狭长的眼睛一垂,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骨相立体,五官硬朗,笑意挂在眼角唇畔时,整个人狡黠伶俐,温和友善,但一旦他面无表情,令人心寒的锋利与攻击性便凸显出来,像一把藏锋于鞘的、沾了血的银匕。
他卸下了温良无害的皮,严肃道:
“弥诃斯,那家伙的爪子是冲着珀尔托脑袋来的,如果不是我反应快,这鸟的脑壳已经比桌上的蒜锤牛蛙还碎了。”
许潮指着身旁的珀尔托,“这次是你来了,下次呢?”
“没有下次,我会管教加里曼,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会再犯。”弥诃斯道。
许潮不认同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管得了他一时,管不了他一世。”
弥诃斯口吻郑重:“只要我还是猛禽首领一天,我就能管他一天。”
许潮与他对峙,冷声质问:“如果你不是了呢?”
弥诃斯:“……”
这次,他没有立刻反驳许潮。
猛禽的脸埋在山体落下的阴影中,料峭的风吹起他的长发,掠过羽毛,山上,浑厚古朴的报时钟再次响起,填充着他们之间令人不安的真空。
珀尔托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尴尬,想说什么,又被许潮警告性地一瞥,心惊胆战地闭上了嘴。
莱斯的表情好可怕,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珀尔托脑袋晕晕地想。
许潮直视着弥诃斯,试图用自己的视线逼迫对方思考,但这只健壮宽厚的鸟就像从丛林与泥土中生长出的碑,顽固,保守,刚毅,缄默,不容侵犯。
他在钟声结束后,用比钟声更冷肃的嗓音道:
“莱斯,即便那天到来,这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只鸟的脸上,覆盖着他许久没见过的、属于首领的傲骨和威严。
虽然他们隔得不远,许潮甚至能看见弥诃斯那双漆黑鸟目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但他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沟壑。
一道以庞大的权力和责任划分出的、不容凌驾的边界,承载着领地的安危、荣誉。
许潮在这头,弥诃斯在那头,各有其位,不可逾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