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半原态化后,空行种的体态会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例如长出内绒毛,手骨变得锋利,背后的翅骨逐渐放大,为了将翅膀从肩胛处伸出。
不同种族之间有程度上的差异,但不可能完全没有变化,除非,对方是一只有基因缺陷的畸形鸟。
这种鸟是基因进化的失败品,因为残缺,它们无法进入原态化,有的干脆长不出翅膀,或者出现半人半鸟的畸形体。
在残酷的密林中,这种鸟的寿命通常很短,大概率会被亲鸟抛弃,疾病多发,容易沦为被捕食的对象,像对方这样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一定已经死里逃生很多回了。
弥诃斯的心一颤,苦涩的汁水从缝隙流淌出来。
他这时才意识到,莱斯是一只无法原态化的畸形鸟,就连体温都比正常鸟低一些。
怪不得他从未见过对方进入原态化!
“你……”
他的愤怒顷刻消失,语气前所未有的艰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他不想再撕开对方的伤口,但许潮浑不在意。
他就是要说,说到弥诃斯心肝碎裂才好。
他用冷淡又自嘲的语气,一点点把自己的控诉和痛苦说给弥诃斯听。
“弥诃斯,我不是什么没有思考能力的幼鸟,当时队伍里的游隼不多,就算一只只排查过去我也能发现端倪。”
“我拼尽全力地欺骗自己,有一只鸟是爱我的,那幻觉就像吊在我面前的浆果,只要看着它,我就有动力往前走,我就会觉得我自己是只正常的鸟。”
“弥诃斯,我非常抗拒参加求偶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厌恶,可是你非要我来。你这种生下来就健全的鸟应该从没有想过畸形鸟该怎么度过一生吧?
我讨厌在所有鸟都能飞向天空的时候我却只能被孤零零留在地上,这只会让我更确信我是只畸形鸟,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跟上它们的步伐!”
“弥诃斯,你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什么拒绝融入领地,可你告诉我,我一只畸形鸟,要怎么和一只正常的雌鸟生蛋?!”
他嗓音压得很低,手指越发紧攥,几乎把弥诃斯避在角落里,鼓噪的心跳顺着血管和皮肤上涌,震得弥诃斯指腹发疼。
“对,我是一只坏鸟,我借了你的羽毛,欺骗了所有鸟,我想要一个体面拒绝所有示爱者的理由,我不想把我的伤疤揭给其他鸟看。
我宁可给自己编织一个可笑的谎言也想就这么活下去,我可以幻想与它生蛋,有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伴侣生活,这会让我好受一点,让我不那么难捱,到底哪里不可以?!”
“我已经没了翅膀,你还想要我没了尊严吗?”许潮失望地逼问。
“我没有。”
弥诃斯嗓音苦涩,指腹下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开始变得滚烫,在这热量的引动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已经无暇估计自己的异样了。
他想道歉,但话语在此刻变得苍白。
寥寥几句话语无法填平一道鲜血淋漓的心壑。
“我,我不知道你……”
弥诃斯低下头,几度失语,最终,从嗓子鼓出了几声细碎悲戚的鸟叫。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
死寂。
冲突宛如爆发的火山,在即将燃尽一切的当口被掐灭,只剩压藏在地脉里无法喷吐的余热。
许潮一怔,半晌,自嘲一笑,像是用尽了力气,将弥诃斯的手拽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苦被释放,得到的却不是解脱。
他倒退几步,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颓唐而虚弱。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领地里的每只鸟都过得好……”
“我不怪你。”
弥诃斯的呼吸一滞,心一片片碎开,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潮。
对方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就连一向闪闪发光的银发也黯淡了下去,他垂着眼,越过弥诃斯,行尸走肉般地推开了门,撂下话语。
“弥诃斯,你别再管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被对方离去激起的扬尘不断下落, 外面的风捎来几丝会场的鸟叫,弥诃斯却觉得周围安静极了。
时间仿佛静止, 他第一次厌恶自己得天独厚的听力,即便不去捕捉,也能听清对方离去的每一声沉重脚步。
一步一步,猛禽首领刚毅的脊梁像承受着莫大的重量,逐渐弯下去,最后,弥诃斯耳羽一抖,双膝一软, 猛地滑到了地上。
藤蔓在他脚下蜿蜒,灰蒙蒙的阳光从窗棂斜打进屋内, 从他眉骨斜划至唇角,将他的脸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他垂着眼,呼吸变得急促,眉头因为细密的钝痛而蹙起。
他抓着自己未干的长发, 青森的血管蛰伏在皮肤下, 随着用力而鼓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酸涩的心无休止地吐着苦水, 对方语气里的控诉、眼神中的痛苦、令鸟怜爱的悲戚就像丝线,绑缚住鸟儿的翅膀, 句句回音如同石子,砸进弥诃斯的心泉,又激起了不合时宜的、早被压下的汹涌涟漪。
所有的歉意、与对方感同身受后产生的痛苦,都透着指腹残留的余温渗进了肌肉、骨骼,引发了可耻的滚烫。
莱斯的控诉如在耳畔,魔音一般拨撩着他的神经。
不被期待的畸形鸟生下来该如何度过一生?
莱斯委屈, 莱斯控诉、可恶又可怜的莱斯冲他大发脾气,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鸟屎的。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畸形鸟……畸形鸟。
所有鸟都以为他们的首领坚毅、果敢、是完美无缺的仁慈领袖,可谁又看得出,那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弥诃斯其实也是只畸形鸟呢?
弥诃斯用力将脸埋进手臂里,吞咽着喉咙里干涸而断续的呻吟,他忍不住唾弃自己,嘲弄地闭上眼,被长久压制的情潮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于层层封锁的囚笼中窥见了一隙裂痕,开始汹涌地、不可阻挡的反扑,蚀骨的燥热和麻痒抓住了游隼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逼迫他吐出灼热的喘息。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弥诃斯用尽最后的理智想。
继续待在这里,他会不断反刍莱斯那张痛苦又英俊的脸,想起自己触过的、对方皮铠下块垒分明的肌肉,他是一只那么年轻、狡黠而充满活力的鸟……
该死,明明这次他都压制好了,怎么又开始……
停下吧,别再想了。
弥诃斯洗脑般地告诫自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佝偻着身体,渗了汗的后颈潮湿一片,掌心也出了水,在干燥的树屋木板上留下几个重重的指痕。
被刻意忽视的热度席卷皮肤,弥诃斯夺门而出,振翅入空,
躲起来。
快躲起来。
他现在这幅样子,绝不能被任何鸟看见。
——
第四天,珀尔托醒的很早,早到天还黑着,医鸟镇里一片安静。
他平时也起这么早,因为并不是只爱睡懒觉的鸟,起来后就会帮忙提前分拣药材、研磨药粉,看会药典,等着同僚醒来。
但今天属实有点太早了,原因无他,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思考昨天许潮和首领究竟单独去树屋里说了什么!!
起初,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问了莉娜类似“莱斯好像死定了,不过首领为什么生气?”之类的话,但当时的莉娜没有像往常一样解释,而是脸色越发古怪地摇头,张开翅膀,悄悄飞到了高台附近,和她一样这么做的还有十几只游隼。
好奇使然,珀尔托悄悄跟上了,然后就看见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平日里很讲规矩的莉娜和游隼们,居然头碰着头叽叽喳喳一顿,然后在弥诃斯把许潮拎走时尾随,蹲在十几米外使劲探头张望,试图听墙角。
天呐,谁都知道弥诃斯的警戒心超乎寻常的强,周围一旦有异响,绝对逃不过他的侦察,因此从没有鸟敢听他的墙角,一旦被抓住就是一个月禁闭。
“叽叽,你们到底在听什么,一个个神情这么严肃?”珀尔托挤在一群游隼里,把脑袋伸得和它们一样高,混入其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