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员小跑过来,带着一脸热切。
“长官,您找我?”
许潮来到地图前,用炭笔在猛禽领地西侧,阿拉河上游圈出一个区域,将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并将自己捡到的碎片给他看。
有了样本,勘探员开始架设装备,进行初步提纯,山洞里的气温一下高了上来,士兵们纷纷坐在洞口吹风。
等待期间,许潮站在洞边,不知想着什么。
林琼站在一旁,放空大脑,等待下一道命令,百无聊赖,仓鼠一样啃着自己手里的压缩零食。
从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注视许潮的背影,无论是在旧指挥官府、他们都还是被贵族们豢养的、用于角斗观赏的弃子时;还是后来南征北伐的战场上、营帐里,无论什么样的绝境,他都无需思考,只要听从对方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地执行对方的决断,这位战争之神的爱子就会带他们走向胜利。
诚然,有太多敌人咒骂他、恐惧他,就连新生的帝国暗地中也不乏对他的贬毁与反对,说他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暴君,但在林琼看来,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道,不吃人,就被人吃,而且,他们年轻的指挥官是那么高瞻远瞩、料敌如神,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帜,一把出鞘必斩的锋刃,人们忌惮他、敬畏他、对他三缄其口,但没人不感激他。就像那些满口胡话的反对者,不也是因为正享受着帝国慷慨无私的庇护和温暖的眠床吗,不再挨饿受冻,才有功夫在这自大地针砭时弊吗?
在林琼看来,许潮早就应该更激进的登基了。
人类的启明星就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庙台里接受供奉,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这是他应得的,现在在林子里斗鸟算怎么一回事……
林琼视线发直,正想着,就见许潮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他吓得咳了一声,糖浆花生米块差点从嘴里吐出来,磕磕绊绊道:“怎么了,长官?”
是他啃零食的声音太大,吵到对方思考了吗?
许潮靠在洞壁,视线在他手上的零食上转了一圈,伸出手,讨要:“给我一块。”
“您怎么能吃这个,这些都是士兵吃的,我给您找点更好的……”
“别废话。”
林琼战战兢兢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没拆包装的,递给许潮。
新生帝国有太多需要支出的款项,民用基建开支、军备、便民财税、城防维修、农业改造……林林总总看的人头疼,许潮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搜刮了大量财富,也只能勉强填上千疮百孔的财政窟窿,要不是他的财政大臣是个不喜欢诉苦的,许潮的桌案就要被各种费用告急的公务折淹没了。
对新生的帝国来说,军费供给是头等大事,这也是财政大臣唯一一个从来不会扯皮的款项,因此,士兵们的行军饷里能配备一些高能量的零食和一小撮口嚼烟草。
许潮撕开包装,用桂花、蜜糖、红枣碎屑和大量花生粒烧制的压缩糖果非常可口,带着令人类愉悦的甜味。
果然,人类还是要吃这种东西才行,什么奶酪面包虫糊糊,都是鸟才喜欢的东西。
许潮咯吱咯吱地啃着手里的糖果,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头道:“再来一块。”
林琼赶紧双手奉上。
这次,许潮吃的慢了一点,身后的仪器滴滴作响,提纯时的热浪扑打到了洞外,他手里的焦糖化了一点,变成晶莹剔透的棕褐色。
就像猛禽的头发。
……
不知道弥诃斯喜不喜欢吃人类的糖果。
……
啧。
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琼站在一旁,眼看着原本表情淡漠、目光有些放空的许潮突然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
林琼梗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因为会呼吸而触了对方的霉头,好在,身后勘探员激动的话救了他。
“长官,结果出来了,纯度非常好,运回首都用高冷却炉提纯的话足以达到军用级!”
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士兵们眼里都爆发出了希望的光,就连许潮也微微勾了下唇,他们再次讨论,经过长达半小时的商议,最终决定,炸山。
要确定最终的矿藏储量,以及矿脉长度和深度,就必须把山撕开一个口子。
流体聚能炮的开山能力不足,要想在没有大型勘探机器的情况下击碎山体的岩石,就必须架起更高功率的歼战炮,但开炮后,必然会引起领地里猛禽的注意。
有翅膀的飞不过没翅膀的,一旦引起大量空行种的注意,他们势必会被包围,轻则损耗兵力,重则全军覆没。
必须采取更稳妥的办法。
“老大,请下令调派大军吧!就像以前一样占领这里,大军在我们出发时就集结完毕,时刻准备推城进山。”林琼亢奋道。
有三百台歼战炮,人类的军队就可以踏平猛禽领地,即便这可能消耗掉目前帝国能源库里三分之一的储藏,但稀有的矿藏就在这里,他们不愁补给。
士兵们都很激动,彼此畅想着战后即将攫取于手的硕果,肥美的羔羊就陈在砧板上,引他们垂涎、遐想。
但许潮显然不这么想,甚至,他一台歼战炮都不想出。
既然有以逸待劳的方法,为什么非要他亲自动手呢?
“不必。”
许潮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沉道:“按原计划执行。”
林琼闻言,用力挺起胸,做了个很有力气的、标准的军礼,“是,老大。”
说完,他又疑惑地挠了挠头:“说来也奇怪,那只猛禽的首领上次不知道为什么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居然能躲开那一炮……但我保证,这次绝不会打偏,一定能干掉他。”
“……”
“您觉得呢?”
“……”
“老大?”见许潮没有回应,林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对方脸色没什么异样,只是一双金瞳的视线没有落点,像是在放空,唇线下撇,侧脸线条锐利非常,周身低气压明显,他这样子,令林琼忍不住胆战心惊。
他记得很清楚,许潮在用刀割下那个旧指挥官的首级挂在城头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混合着所有目标达成的解脱与大仇得报后的茫然,仿佛仇恨消解,人生也就此失去目标,徒留空壳于世。
林琼害怕地缩了下头,不敢再去追问。
许潮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开山时间在明晚十点,到时,猛禽领地内会举行庆典,大部分鸟类都聚集在北山的议事厅,守备空虚,适合袭击。你们将三台歼战炮架设在山口,开炮后,一旦确认坐标地山体崩落,立刻撤退,确认安全后,再重新校正我的位置。”
“山开后,按照计划,去周围的领地散布消息,尽可能让所有领地都知道这里有不可多得的宝藏,至于弥……那只猛禽首领。”
说到这里,许潮停顿了一下,口吻罕见的踟蹰,半晌,才在林琼热切的眼神中继续道:
“我会再带一枚发信器进入领地内部,想办法把他引到西山的山顶,到时……不许失手。”
“是!”
——
第四天,许潮没有回家。
珀尔托安慰莉娜,对方只是出门逛逛,让她不要多想,但第五天的早上对方还没回来的时候,珀尔托也坐不住了。
他们合计了一下,觉得事有蹊跷,遂分头寻找。
傍晚。
“到处都找不到。”
珀尔托气喘吁吁地落在高枝上,看着周围十几只游隼,焦急道:“我叼着他的画像四处去问,谁都没见过,商业街、艺术宫、议事厅,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得到许潮消失的消息,偷听小分队全部出动,莉娜也从巡鸟营回来了,一无所获,脸色阴沉:“这个莱斯,该不会是寻死了吧。”
“我觉得更像离家出走了。”一只游隼道,“他昨天脸色那么臭,像极了我小时候和亲鸟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