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堡垒亮如白昼,来往战鸟严阵以待,他们警惕地将目光投向浸泡在黑暗中的密林,丝毫未发现一道身影溜进了首领的营帐。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猛禽的巢里】成了他选择栖息地的第一选项呢?
许潮不明白,也不打算思考得那么清楚。
就像扣下扳机能发出充能弹,按下按钮就能亮起充能灯,内部一切复杂的程序逻辑于他而言不必深究,他只需要清楚如何达到目标即可。
眼下,在弥诃斯的巢里睡个好觉就是他的任务。
当然,这其中或许真有几分置气的成分,毕竟他是为了终结猛禽那令人不悦的话题才选择躲进木巢里的。
借着阴影的护送,他大摇大摆地进入弥诃斯的营帐,保险起见,没有点灯,摸黑绕过沙盘,来到屏风后的木巢前。
经过这么久,他已经有了熟悉的钻猛禽木巢的经验。
弥诃斯去巡逻了,以这只鸟身先士卒、宵衣旰食的性格,恐怕清晨才会回来。
许潮躺进木巢,这里弥诃斯没怎么睡过,掉落的羽毛被仔细收拾掉了,气味也浅淡,许是要面子的首领不想被来来往往的下属看到自己不严肃的一面而特意打扫过,这令他有些遗憾。
神奇的是,即便弥诃斯留下的气味微乎其微,许潮还是很快困意上涌,沉入梦乡。
——
“首领,西边区域没有异常。”
“南边没有发现疑似陆生种的身影。”
“……”
西山外高处,夜间斥候队纷纷飞来报告,弥诃斯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凝重地听着汇报。
最后飞来的是莉娜,她手执长枪,落在弥诃斯下方,站在群鸟之上,“首领,北边一切安宁。”
弥诃斯颔首,瞧向有些擦亮的天,吩咐道:“莉娜,保持警戒,准备换班。”
“是。”
得到了换班的命令,忙碌了一晚上的战鸟们纷纷舒展翅膀,战争时的黑夜对鸟儿而言是必须绷紧神经才能勉强应对的不利环境,即便只巡逻了三个小时,他们的疲惫已经一览无余。
莉娜应下命令,起身飞走,却见弥诃斯仍站在树上,遂折返回来。
“首领,您不去休息吗?”
“不必。”
“可昨晚就是您值夜,您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了。”莉娜担忧道。
弥诃斯扶着树干的手微微一蜷,看向莉娜。
放在平时,弥诃斯会对后辈的关心一笑置之,他理解鸟儿们对他的尊敬与关心,可身为首领,他更习惯庇护鸟儿们入梦安睡。
他像是被触动了,下意识抬手 ,摸了下自己的眼底。
“很明显吗?”
“您说憔悴吗?其实不明显。”莉娜挥舞着翅膀道:“但您真的该去休息了,您的羽毛都没有光泽了。”
弥诃斯:“!”
居然有这么严重?
莉娜瞧着弥诃斯有所动摇的脸色,加码道:“首领,您是领地的支柱,也是亲卫营的统帅,如果您休息不好,战鸟们也会感到忧虑的,更何况先统和我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
弥诃斯:“……”
猛禽松开手,思考片刻,没有再坚持。
莱斯说他该休息,莉娜也这么说,他或许真的该好好睡一觉了。
“好,这里交给你了。”
“您放心去休息吧。”
莉娜欢快地拍着翅膀,站在弥诃斯站的树杈上,就像换班。
弥诃斯飞下树林,向高处的防御工事飞去,他的翅膀掠过茂密草叶,羽毛上沾染了湿润的夜露,落地时,他习惯性抖了抖,迈进营帐。
漆黑一片。
营帐的防风布隔绝了外界的风,圈出一片安全温暖的巢穴,掩住了弥诃斯,令他心中蒸腾的自我不断放大。
他揉了揉鼻尖,刚要脱掉战铠,目光瞟到沙盘,忽然一顿。
他想到了站在沙盘前的莱斯。
他们今晚的谈话并不愉快,不知为何,只要一聊到责任、权力之类的话题,气氛总会滑向尖锐棘手的境地,就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无形尖刺,每次触碰都要剐彼此一身血。
郁闷的情绪在发酵,这种心中留着一根刺的感觉令鸟浑身不自在,他缓慢转身,想去看看那只鸟,不用做别的,只要看看对方睡的好不好就行,这样他就会好受很多,无处安放的担忧和思念也能有所排遣。
好在,他还有理智。
他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如果他还想与对方划清界限的话。
“……”
弥诃斯浸在黑暗里,郁结的烦闷像毛线团般在胸前缠绕,他用力抓了把头发,单手解开战铠的扣子扔在凳子上,自暴自弃地往木巢走。
哒,哒,哒。
猛禽踩水一般靠近木巢,巢里,一双金眼睛缓慢地睁开。
有什么东西摸了上来,是鸟的手掌。
金眼珠下垂,敛住眼底玩味又缱绻的光,下一秒,鸟忽然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鸟摸到了一截硬硬的肩膀。
弥诃斯:“……”
赤着上身的鸟单膝跪在木巢里,保持着一只手按着许潮肩膀的姿势,眼珠瞪大。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木巢里发现不速之客,有了第一次的惊吓,他表情不像之前那么震惊,但依旧无法适应。
他抿着唇,像一只生锈的猛禽木偶,不信邪一般顺着肩膀,往下摸到许潮的腰,而后触电般收回胳膊,悄无声息地直了身来。
与此同时,躺在木巢里的许潮眼底的笑容顷刻散了,转变成一种浑浊的色彩。
如果不是他还想看看弥诃斯的反应,他准会立刻转身把鸟拖进巢里。
他静默着,屏息等待,身后没有动静——弥诃斯没有走,就站在木巢边,估计是在挣扎要不要把巢里的鸟给弄走。
许潮心中好奇,身体按照熟睡时的呼吸频率起伏,伪装成毫无察觉的样子,正当他猜想弥诃斯接下来的行动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点砰的声音。
是鸟类进入原态化后展开翅膀的声响。
紧接着,他背后传来一道大力,整个人被一颗敦实又柔软的鸟球挤进了木巢边缘,成了营帐和鸟球之间的夹心。
困于逼仄角落、宛如一条被迫伸长的蛇的许潮:“?”
叽叽。
他身后,庞大的鸟球中传来一丝鸟叫,弥诃斯把脑袋插进翅膀里,很轻地发牢骚。
“谁会把巢让给你啊,坏鸟。”
许潮:“……”
呵。
他眯缝起眼睛,冷冷一哂,静静保持着这紧贴巢边的姿势,几分钟后,忽然一个翻身,如同一条扁平的蝶鱼,将自己塞进了鸟球下,手脚并用地缠住,顺便把脸埋了进去。
突然被握住脖子、从困意中惊醒的弥诃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莱斯!放开。”
低沉沙哑的呵斥从膨胀的鸟毛里传出, 源源不断的热量渗透到皮肤上,许潮喟叹一声, 不予理睬。
弥诃斯把自己的鸟脑袋从羽毛里拔出来,黝黑的眼珠在黑暗中喷薄怒火,加重语气。
“放开。”
“你自己上来的。”许潮倒打一耙。
“这里是我的木巢。”
弥诃斯扇动翅膀,压在许潮半边身体上,用爪子去挠对方的腰窝,试图用这个动作把强占他巢穴的家伙挤走。
“我已经纵容你很久了。”
“嗯。”
许潮闭着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溺在猛禽柔软的羽毛中,敷衍地一哼。
弥诃斯说话时喉咙里会发出细碎的鸟叫, 是生理结构不同导致的,宛如窸窸窣窣的耳语,
许潮听着,忍不住拨弄了一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弥诃斯正在气头上,试图跟许潮继续讲道理, 突然感到胸部羽毛痒痒的, 他挪开自己的鸟爪,低头, 盯视不安分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