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如此残酷,我们对此不以为意,只因我们永远是胜利者。”
林琼一愣。
他们的指挥官向来独揽大权,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有命令,而非解释。
文字,历史。
在帝国尚未统一的几十年前,没人有闲功夫讨论这样宏观飘渺、宛如空中楼阁般的词汇。
部落战争爆发时饿殍遍地尸堆如山,没人在意自己口中说的是什么语言,祖辈传承的是什么文化,仅仅是活着便已拼尽全力,直到帝国诞生,人们中才多出了所谓的历史学家与吟游诗人。
他们贬斥苦难和过往,尽力赞颂如日中天的帝国,在许多人看来,只会卖弄嘴皮子的说客也有了立足之地,这何尝不是帝国的仁慈。
“您总是远见的,可在我看来,您已经足够善待他们了。
您划立生活区,开办学校,传授科技,给他们公民身份,给他们比之故国更优厚的待遇,允许他们接受帝国的庇护,不再受冻挨饿,没人说您不好。”
也没人敢说您不好。
林琼在心里补了一句。
“生活在您的治下,人人安居乐业,您还有什么担忧呢?”
“同为人类,我们的帝国接纳了他们,但这里不行。”许潮看向遥远的群山,“就算是帝国,也不能强迫一群鸟说人类的语言。”
林琼张了张嘴,:“可人类不住在山里,您……您是想要鸟类的领地吗?”
他脱口而出:“那我们就征服这里,像过去一样!”
“林琼,你计算过占领并驻守这片领地需要多少士兵吗?”许潮问。
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林琼:“……”
他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士兵,哪里考虑过这些只有指挥官才会思索的难题。
他诚恳开口,转了转脑子:“一万名?”
“两万名。
还是深入丛林、孤立无援的两万名。”
许潮抱臂,“丛林强敌环伺,此地远离帝国,即便打造成钢铁都市,也不过是一座孤岛般的城池,我们不能要求士兵们背井离乡,只为了拓展远在林间的帝国版图。”
林琼绞尽脑汁地思考,但他读不出许潮的言外之意,低下头,为难道:“恕属下愚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许潮不答,抹了下颊边的血,“地图给我。”
牛皮地图被递到他手中,许潮思索片刻,在高峰处划定了几个位置,“将所有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架设在这些山顶,布防时注意寻找掩体,等我发出进攻信号,全歼敌人,一个不留,之后,你率领一整支特战组与我汇合。”
“是!”
林琼激动地拿起地图,看了几秒,“等等,老大,这个炮台方向……您是要我们阻击陆行种?”
“嗯。”
许潮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型的发信器,这次,他没再把这东西往胳膊里塞,而是放到了口袋里。
林琼灵机一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想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并借此掐断出山口,扼住交通要道,一网打尽?”
“……”
差不多吧,许潮想。
“那汇合的位置,嗯?”林琼揉了揉眼睛:“您最近是住在空行种的营地里吗。”
“嗯。”
林琼:“不愧是老大,居然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
“……”
许潮觑了他一眼,看向远处的山林。
“刚才有一只冕雀逃了,他翅膀中了弹,去把他找出来。”
“杀掉?”
“留他一命,扔到显眼的地方,有鸟会去找他。”许潮一哂。
“是。”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说了,没问题就去执行,顺便把霰弹枪带走,”
他隐约听见了猛禽的叫声,恐怕是接到了亲卫营求援信号的鸟们姗姗来迟。
林琼立刻捡起装枪的盒子,由于时间紧迫,他语气飞快:“保证完成任务!老大,您上次说在西山上狙杀猛禽首领……”
“任务终止。”
这就终止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指挥官展示自己的进步!
林琼感慨一声,低头说了个是。
——
西南方向有鸟释放了亲卫营专属的求援弹。
即便已经做好了营救准备,但当弥诃斯站在营帐前收到瞭望鸟的传信时,还是心底一沉。
他很清楚莉娜的性格,要强的鸟不会轻易寻求帮助,如果到了需要发射求援弹的境地,便是生死一线。
鸟屎,他该跟去的。
弥诃斯伸开翅膀,冲入云霄,狂风在他羽翼上奔流,将跟他一起出发的亲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胸膛隐隐发痛,但并非气压的影响。
特质求援弹产生的烟雾能在空中存在二十多分钟,只要不是狂风或暴雨天,猛禽们都能及时救援。弥诃斯宛如一道流星,精准掠过山脉,向着目标地飞去,他俯瞰大地,紧张地寻找,片刻后,飞向一片稀疏的空地。
他轰然落地,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心底发冷。
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半死不活的鸟,地面散落着鸟羽、箭矢、断裂的长枪,干涸的血液泼洒在地上,远处的丛林中挂着半张血迹斑斑的捕鸟网,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高亢而急促的鸟叫在呼唤同伴,寻觅却越发艰难,弥诃斯在空中盘旋,地面到处都是敌鸟的残骸,莱斯和莉娜不见踪影。
亲卫营的鸟陆陆续续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站在树枝上,弥诃斯语速飞快地指挥:“把活着的鸟全部抓起来,优先寻找发求援弹的亲卫鸟!”
亲卫鸟们得到命令,四散开来,忽然,有鸟发叫声,示意此处有鸟。
弥诃斯飞掠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喉咙发紧。
“不……”
他指尖僵硬,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就仿佛浸没在一桶冰水中,刺骨的寒意与强烈的后怕直达心底。
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种情绪,以至于他愣了几秒,才扑了过去。
树下,莉娜和许潮倒在树根处,不知死活。
原态化的红隼受了严重的外伤,一向梳理整洁的羽毛撕裂了大半,捕鸟网在她身上留下了横纵交错的伤口,但哪怕是昏迷的最后,依旧试图用翅膀挡着自己身边的许潮。
另一边,许潮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左手臂被鸟爪抓烂,护膊洞开,向外微微渗血,颈侧与下颌蔓延一道猩红的伤痕,如果那道伤痕再正一点,对方就会身首异处。
“医鸟……珀尔托!”
弥诃斯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他的心跟着一起滴血,冲过去捞起莉娜,试探对方的呼吸,在确认对方活着后,转而去看许潮。
从后赶来的珀尔托遥遥见这一幕,发出凄厉的鸣叫,他哇哇大哭地落到地上,用力抱起莉娜的鸟脖子,一边哭一边去翻止血散。
“莉娜,姐姐,你别死了,我以后不跟你抢小饼了呜呜。”
另一边,弥诃斯抱起许潮,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失去意识的鸟头颅很重,阴暗的天光下,许潮脸色惨白如纸,沾了血的银发一片灰暗,唇角挂着凝固的血痕,整个人像是埋进土里的石灰像,透着死气沉沉的衰败。
弥诃斯手掌颤抖着搂着他,脸颊贴着对方的额头,试探鼻息,猛地一顿。
他恐惧地抖着手,难以置信地又探了一下。
“珀尔托,莱斯没有呼吸了。”他压抑着声音,大脑轰一下炸开,手足无措。
“什么?!”珀尔托刚给莉娜止了血,还没来得及诧异对方的脉搏居然很强,乍闻噩耗,眼泪又止不住了。
“首领,你让开,我来急救。”
弥诃斯赶紧让出位置,将许潮平放,珀尔托变回鸟形,整个踩在许潮胸膛上。
他使尽力气快速跳了几下,羽毛随着弹跳上下翻飞,几下心肺复苏后,许潮咳了一声。
“有气了,有气了!我再来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