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和他同时看向僵在半空的手。
隔了一个呼吸,尊主极轻地嗤了一声,恍若无事地收回手,目光却仍不受控制一般转向我滴血的手腕,脸上笑意淡了许多:“我可什么都没做,林神君何必对自己这么狠呢。”
我细微地皱了一下眉。
盯在我手腕上的视线同时带着关切与贪婪,仿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被强行揉合。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我在锦湆身上曾经也感受到过,就好像……
有两双眼睛挤在一具皮囊中,一起看着我。
我有心探究,却不敢冒险刺激他,令拖延时间的计划落空,只能装作没有察觉到他行为的异常,主动挑起另一个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尊主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猜到你附在柳家主身上的?”
“……”
他们还在看。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抄进袖中,截断了他们的视线。
绯红的烛火猛地摇曳,藏在阴影中的群蛇鼓噪嘶鸣,鳞浪翻涌,又在他抬眼的刹那悄然匿入发间。
那双紧盯着我的黑瞳微微弯起,幽深的暗色转瞬被虚伪的笑意所覆盖。
尊主笑吟吟地点头:“林神君愿意告诉我,自然再好不过。”
另一双眼睛消失了。
我心神一松,有意将语气放得温和:“很简单,因为你……”
才说到一半,分出去的神识忽然一动——九天之上,蜷于陵光袖中的小纸人睁开眼,连飘带滚地爬出他的袖口!
【鹊华?!一天你都等——】
【尊主在临渊镇,速来!】
【我*!!!】
“……太贱了。”
尊主:“……”
他发梢无声卷起,犹如万蛇攒动。
我回过神,发觉自己竟在分神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由尴尬地咳了一声,补救道:“你不惜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将我引到这里,不就为了看我失态么。”
“先前在北方战场,你强行将我带进魔域封印,恰好遇到斗木獬在附近搜寻我的踪迹。你明知他与你仅隔着一层幻象,随时可能察觉动静、令你的谋划功亏一篑,却偏要留在原地,就为了观赏我徒劳挣扎,直到他离开后才带我继续深入封印。”
“此番你又在柳氏祠堂门外设下仅针对我的幻象,不仅选了应季的桃花,还做出那副抱着骷髅……”我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被他搂在怀中渡入花瓣的正是我的遗骸,顿时被恶心得脊背发麻,难以将那不堪的一幕说出口,“……做出那副恶趣味的戏码,且只让我一人看到,足见你是有意为之。”
“上次不过顺势而为,已经让你十分尽兴。这次你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设计这一幕,以你的性格,怎么会不躲在近处亲眼欣赏我的反应?”
这只变态天魔听得唇角微扬,双眸涣散又迷离,仿佛在心底逐一回味我所说的每一个细节。
我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
片刻后,他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被灵光锁链禁锢在地上的柳云生,复又落回我的脸上,顺着我的话尾柔声问道:“林神君先前怀疑的不是那个小书生吗?”
忍住,忍住。
我压下所有情绪,放缓语速,慢吞吞地解释:“柳云生的确有可疑之处,但方才我仔细回想过,他的言语习惯与你不同。”
柳云生能够一次通过县试与府试,证明他记忆力很好。但从院试开始,考的便不是对典籍的背诵,而是对经义的理解与思考。他连考了四次才考中秀才,说明他在解读方面有所不足。更因着前两试名列前茅的经验在先,在院试的压力下,他很容易陷入死记硬背的误区。
加上他喜好写志怪话本,常要琢磨词句,又有自言自语、少与他人交流的毛病,更是令他习惯了书面用语。故而他说话时的习惯与常人不同,经常会不自觉地引用诗句,措辞迂阔,也就是俗称的……读书读傻了。
——尊主一个不学无术的天魔,连几句阴阳怪气的寒暄都听得颦眉,让他模仿柳云生“那样那样”地说话,绝无可能!
“而柳云生在讲述时,曾多次提及他父亲表现异常。”
第一次,柳云生听他父亲脱口背诵出了祭文——起初我并未怀疑,因为那份简短的祭文掐头去尾不过百余字,统共才几句话。他父亲便是文采再不好,能够坐到家主之位,背诵一篇百字祭文还是做得到的。
第二次,柳云生想要回房时,转身看到他父亲就站在身后——柳家发生的事又不是真的志怪话本,哪有这么巧,偏在他即将错过发现时机时,就被柳家主“恰好”引入祠堂?且据他所说,柳氏其余人早已跪伏在棺椁旁举行那夜祭诡仪,为何唯独他父亲姗姗来迟?
第三次,柳云生说他父亲对他厉声喝斥——他自幼患有“先天惊忡”之症,家中人与他说话从不敢高声,他父亲怎会不知?而且看柳云生这副模样,平日里恐怕就经常不着调。若柳家主是严父,这毛病早就给他打没……咳,纠正了。故而他父亲不仅没有听他讲话、还命仆从强灌他汤药,此事也有蹊跷。
尊主的性格贱得出奇。他犯下的种种劣迹包括和锦湆说话时满口淫词秽语引诱他堕落、将我摁在山洞口欣赏我距离获救只有一步之遥的绝望挣扎、把身为下属的萧寂的自我认知扭转成了狗、当着我的面对我的骸骨又抱又……呃。
总之,躲在柳云生背后吓唬他、乃至在看过他被吓晕一次后,还要操控柳氏全族再度将其吓晕第二次,如此恶劣行径,完全符合这只贱魔的作风!
“……原来如此,看来林神君对我颇为了解呢。”尊主频频颔首,似乎很是自得,“想必是上次你我相会后,林神君便对我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我:“……”
坐在陵光肩上的小纸人左右开弓,挥动两只扁手猛拍他的肩膀。
【快点来!我要撑不住了!!!】
【老子拿出最快速度了!……等会儿,什么叫你撑不住了?!你在跟它动手?!】
【还没有,但快了。他说话实在太恶心……】
我竭力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笑得越来越假:“缘由我已尽数告知,尊主是否也该坦言了?”
“唔,既然林神君这么想知道……”
他双眼弯弯,俯身凑近,气息几乎要透过结界拂在我的脸上,语调轻佻地道:“自然是因为我仰慕林神君多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心上人来家中做客,却被断然回绝,令我黯然神伤。心碎之下,只得想办法做出一个不会拒绝我的‘林神君’陪伴在身边,以慰相思之苦咯~”
我:“……”
【我要和他拼了。】
【鹊华!你冷静点!!!不论他说什么,你只管守住阵法!老子已经传信……】
【他说他想搞我。】
【……老子这就去闯南天门!!!!!】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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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无表情:“我已据实相告,尊主却以虚言敷衍,未免有失身份。”
从祭文内容与仪式布置来看,在林宅举行的那场祭祖仪典,根本目的在于加深柳氏与我之间的血脉联系,令他们的气息不断向我靠拢。这种方法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同源之血作为炼制傀儡的“材料”,手段脱胎于某种炼血为傀的邪术,本不算稀奇。
然而,尊主行事却异常谨慎周全。
整个过程中,他未曾伤及任何一名柳家人的性命——他们服用的那盆汤羹之中,除却神仙血,必定还掺入了极为滋补气血的珍稀灵药。正因如此,这十余人被连续取血多日,仍然气血充盈、身体无损。
甚至看柳氏初次祭拜时的情状,他们极有可能是自愿献出鲜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