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01)

2026-10-09

  ——那是我的魂魄碎片。

  凡人成神后,遗蜕会有特殊变化,加之以我残魂为引、以柳氏后人经神仙血侵染的血液为媒……虽然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但这具“复生”的骸骨周身的确清气流转,并无半分邪秽之气!

  锦煜提起的拳头不自觉地放下,甚至还生怕惊扰它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问我:“这下怎么办,还要打吗?”

  “打吧?”我也很犹豫,“毕竟是尊主做出来的……”

  我还没说完,它忽然伸手撑住棺沿两侧,挣扎着起身。

  森白的骨骼之上,猩红的神经如活物般急速蔓延交织,肌理脏腑凭空滋生,一层薄薄的脂肪随之包裹而上,最终被莹润白皙的肌肤所覆盖。墨色长发自他头顶垂落于腰间,那对纤长的眼睫轻颤着抬起,露出一双澄澈的浅琥珀色——不过几个呼吸,一个完整的、与我别无二致的“林修礼”,已经从棺木中站了起来!

  在我震惊的注视下,他利落地跨出棺椁,然后……

  拔腿就跑!

  我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我”如一阵风似的从面前跑过,直冲祠堂门外!

  我:“……”

  锦煜:“……”

  我:“啊啊啊啊啊!!!!!”

  锦煜:“啊啊啊啊啊!!!!!”

 

 

第65章 

  154

  锦煜宛如脱缰的野狗,瞬间追着“我”冲出门外,快得只余一抹残影。

  我追之不及,只能朝着远去的身影无助又撕心裂肺地呐喊:“回来!先给他带件衣服!!带件衣服——!!!”

  已狂奔出数丈的小狗急急刹住,慌忙折返回我身边,一把抓起我递上的斗篷,再度扭头狂奔而去。

  我蹒跚地起身挪到门边,望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我逃他追”地消失在视野尽头,疲惫地转回身,目光扫过祠堂内横陈满地的柳氏族人:“……你还不打算现身吗?”

  一缕长风穿堂而过,烛火微摇,影子轻幽地晃动,复又归于沉寂。

  “尊主一直躺着不肯起,莫非是刚才跪我跪得累了?”我学着锦煜嘲讽的语气,轻哂一声,“不如本先祖再赏你个机会——只要你爬过来,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响头,本先祖便认你当个孝子贤孙。你说如何……”

  “……柳家主?”

  满室的风声陡然停止。

  两列长明灯齐齐一暗,细长的烛火再跃起时,焰心已经染上了妖艳的绯红。

  躺在柳氏族人中间的中年男人如同被拉紧了无形的傀儡线,缓缓坐直身体,那张温厚的面孔一片木然。他与我对视片刻,两侧唇角忽然向上牵起,一瞬间脸上便漾开鲜活的好奇神色:“林神君是如何发现的?”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恍然,低笑出声:“……原来是我被骗了。”

  ——的确,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确认尊主是躲藏在柳家主的身体里。

  从一开始,我怀疑的对象便有两个人。一个是柳云生,另一个是柳家主。

  其实我不能肯定他们哪一个才是尊主。

  故而,我故意全程只表现出对柳云生的怀疑,对他百般试探,却在最后一刻唤出柳家主的名字。

  若尊主是柳云生,他已隐忍过了种种试探,却突然发现我认错了人、他自以为与我的博弈都是白费功夫,必然会错愕泄气,从而露出破绽;

  若尊主是柳家主,他已躲藏在旁边欣赏够了我对着错误的怀疑对象犯蠢的模样,正是最沾沾自得的时候,却被我一举叫破,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下也必定会露出破绽。

  这个计谋并不算高明,我赌的只是一瞬间。

  以他的性格绝对沉不住气的这个瞬间!

  袖中数道阵旗飞出,落入四方正位。祠堂内的灵光霎时暴涨,与先前看似随意布下的防御阵彼此勾连,交织成龟蛇盘绕之形——这一次不再是简化版的小王八阵,而是真正攻守兼备的四象玄武阵!

  他并未阻拦,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垂下了头。

  柳家主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似有两道虚影在身躯中重叠交错。下一刻,中年男人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而另一人则自失去支撑的皮囊中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宛若褪去一件旧袍。

  先前那场血雨留下的血滴微微震颤,纷纷离地浮起,重新化作妖艳的桃花瓣,轻柔地飘落。那道黑衣披发的身影赤足踏过满地残红,不疾不徐地走到我面前,唇边含着与幻象中如出一辙的笑意,轻声重复道:

  “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155

  尊主的身量足有七尺,比我高出许多。那头丰厚而微卷的长发不束不缚,随意披散在身后,发梢在周身缭绕的魔气中拂动着,像一群躲藏在阴影中的蛇。

  那群该死的蛇,与它们更该死的主人在我面前一尺站定,合力将我的视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得不憋着气后退了一步,这才能避免仰着头看人。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防备,那双写满了不怀好意的狭长凤眼稍稍眯起,随即换了一副无辜的表情,抬起指节虚叩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阵法结界,语气夸张地示弱:“哎呀呀,真是糟糕,我被困住了,什么坏事都做不了呢~”

  我懒得理会他做作的表演,直接问道:“阁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不回答,反倒懒懒散散地叠起双手行了一礼,语气熟稔得如同故友重逢:“林神君未免太直白了,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许久未见,你我不该先叙叙旧吗?”

  ……我与他只在北方战场见过一次,哪儿来的旧可叙?难道要我亲口再给他讲一遍,我是怎么被他蛊惑、被他利用、还差点被他害死的吗?!

  你们天魔都有病吧!!!

  我压下骂人的冲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他自现身以来的所作所为——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分明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这倒是正合我意。

  四象玄武阵虽能暂时困住他,可凭我如今的状态,难以长久维持。一旦他使出全力破阵,我未必能撑到锦煜回来。

  陵光从天庭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若有其他办法吸引尊主的注意力,避开与他正面交锋,自是再好不过。

  他不就是想听废话吗?

  管够。

  我一边尽全力沟通留在陵光那边的小纸人,一边抄起空气笏板找了找感觉,拿出当年与最讨厌的同僚寒暄的功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暌违日久,尊驾别来无恙?未知阁下躬临敝处,蓬荜未能生辉,反累尊驾屈尊降贵、行此鬼蜮伎俩,实令在下汗颜无地。”

  尊主:“……”

  他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了一瞬,眉梢微挑:“……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林修礼,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晃了一下神。

  当年我初为帝师时才二十五岁,学生又仅比我小九岁,唯恐自己威仪不足,便在一言一行上格外注意,处处效仿大儒风范,却不知锦湆没读过书,根本听不懂我文绉绉的训导。他嫌我说话太过咬文嚼字,便经常无礼地直呼我的名字,再不耐烦地质问一句——“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嗓音,可尊主方才那句话的语气、停顿、乃至挑眉的动作都太像锦湆了,堪称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我又不知不觉中了幻象?!

  我不敢犹豫,指尖抵住腕间刑伤,用力一压。

  血色瞬间浸没指节,顺着手腕蜿蜒流下。刻骨的尖锐痛楚刺入脑海,令神智为之一清。我正谨慎地辨别着周遭的虚实,余光忽然瞥见尊主上前一步,手似是无意识地向我探出——

  “嗡!”

  阵法应机而发,一道凌厉的灵光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击空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