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00)

2026-10-09

  那个“问题”,是他的“疯病”,或者说是导致他的疯病在最后一年急剧恶化的……“幻听”。

  如今想来,恐怕那并非“幻听”,而是他确实听到了旁人最阴暗的欲念。

  这是天魔的能力。

  可锦煜“讲故事”的时候曾暗示过,在转世成人后,他不记得自己是天魔,连吞噬他人情绪的本能都丧失了,怎么可能还能保有天魔的能力?

  故而,那不是他的能力。

  是“尊主”的。

  ……自从我在锦湆的记忆碎片中听到他与尊主的对话开始,我就在疑惑一件事,那就是尊主为何能接近他?

  人皇受人族气运庇护,神鬼莫近。即便是如四方神这等上神,靠近人皇也会法力尽失。就算锦湆真身是天魔,在他的人皇身份被天道认可的情况下,尊主也不可能绕开气运庇护、对他施加影响,更遑论将自身力量强行“借法”给他。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某种能够被天道认可、乃至超脱人族气运限制的联系!

  是那种联系,让当时受限于人类皮囊、毫无特殊能力的锦湆有信心彻底解决掉尊主,继而“解决问题”。

  也必然是因为那种联系,反而令尊主有机会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下达了那个违逆他本意的命令,将他原本用来保护我的地方变成了我逃不出去的囚笼。

  这才是真相。

  虽然拼图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可我能够确定的是,哪怕他不曾“自以为是”,没有将我关入诏狱,以我当年的凡人之躯直面占据他身体的天魔,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死在牢内和死在牢外的区别罢了。

  他已经尽力了。

  我把这个生闷气的小犟种掰回来,望着他写满了自我厌憎的脸,认真地道:“世间谋算,本就没什么万无一失。彼时我只是个凡人,不知锦湆真实身份,的确无力相助。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是个快死的文臣,而是个……”

  呃。

  是个快死的神君了。

  “……而是个很能打的神君了!”我咳了一声,毫不心虚地强调,“陵光神君亲口认证,十位星君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想告诉他,现在的我已经有资格与他并肩。下一次,他的计划不必再将我排除在外。”

  锦煜怔怔地看着我,瞳孔忽然发颤。他仓惶地移开眼眸,声音急促:“如果他要做的事连自己都没有把握呢?如果他再次害死你呢?!谁也不能保证他和尊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眉梢猛地抽搐,脸上闪过一道隐忍的痛色。等他再转回视线,那双沉郁的黑瞳像是蒙着一层随时会倾覆而下的阴霾:“如果你帮了他,最终却看着他变回你曾经最厌恶的模样……那时,你怎么办?”

  ——你会很愧疚、很自责。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想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以最好的模样回到你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眼睛又将什么都说了。

  可是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待的人了。

  我郑重地答道:“我会从头再教他一次。”

  “我是他的帝师,昔日曾以此身为牢,禁锢住他最污浊的一面,而今亦不畏惧约束他第二次。因为我相信我的弟子本性未泯,纵使一时被蒙蔽心智、再度堕落,也终有清醒悔悟的一日。”

  “所以,他不必害怕连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锦煜紧绷的唇角倏地一松,沉渊般的眼底浮起细碎的星光。

  “记住了吗?”我问。

  “我记住了。”他答。

  我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傻孩子,今夕不同往夕。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度走上歧路却没人管得了你。有为师的降龙根十八脚在,就算你真的难以清醒,为师也可以助你直接悔悟!

  还不够的话,为师也可以用幻术把你变成一条小傻狗,整日就栓在院子里守门,让你用余生好好反省!

  请相信为师,为师想这么做很久了。

  只是为师觉得你还有救,还能再忍一忍。

  希望为师的小傻狗别给为师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机会。

  我默默把不太符合师德的念头压回脑海深处,将目光重新投向棺中的骸骨:“既然我们达成共识,那就一起看看尊主到底想做什么罢。”

  153

  我可以肯定地说,尊主绝非普通天魔。

  它是个变态天魔。

  当年我为礼部尚书时,它占据了锦湆的身体,明明一道圣旨就能取我性命,却偏要暗示他人将我折磨至死;后来我身为鹊华神君的时候,它也可以让执明一爪子把我掏进地府,却偏要留着我浑浑噩噩地顶罪、害我上斩神台被钉穿十二个洞;如今我都半死不活了,它居然还花费功夫找到我的埋骨之地,把我挖出来摆下这一出意义不明的荒诞祭礼……

  我实在想不明白,它对我究竟哪儿来的这么大恨意。

  论旧怨,我不过于三百年前无意中教化了锦湆,令他生出人心,致使它的邪恶计划落空。

  论新仇,我也只是在三百年后偶然识破了它藏在铜钱里的小伎俩,致使它的邪恶计划即将再次落空而已!

  最多加上我可能顺带着令天魔一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何必如此!

  “唉,我都被埋进深山谷底了,它竟然也能找到我的尸骨。”我一边假装跟锦煜抱怨着,一边迅速且隐蔽地取出阵旗扣在手里,目光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柳云生,故意扬声道,“能做到这点,足见它不仅手段了得,心眼更是特别的小!!!”

  柳云生一动不动。

  等待片刻,见尊主没有现身的意思,我故作困惑地皱眉:“莫非是我猜错了,尊主不在这里?”

  【配合我,让它以为自己没有暴露。】

  【好哦!】

  小孩拉着我的一只手,心情好得不得了,眉眼弯弯地对我扬起一个笑脸,扭头就冷声附和道:“呵,不过是一只又矮又丑的丧家之犬,胆子还没有心眼儿大。不夹着尾巴逃跑,难道留在这里给我舔鞋吗?”

  我:“……”

  好毒一张嘴,不愧是他!

  【是让你配合我,令它放松警惕,不是让你刺激它和我们拼了!】

  【所以我没有踩着他的脸,喊他去吃屎。】

  “噗——咳咳!既,既然它已经离开,我们便不必这么谨慎了。”

  我生怕锦煜那张淬毒小嘴再喷出什么惊人之语,匆匆结束表演,信手将没用上的阵旗插在柳氏族人周围,布了个简单的防御阵,随后拍拍手假装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大大咧咧地走回棺材旁边,俯身拂去盖在骷髅眼眶上的桃花瓣。

  那两片绯红轻飘飘地坠向棺底,无声地没入血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下一瞬,棺椁剧烈震颤,浓稠的血色自棺底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四散飞溅,化作漫天的妖异桃花,簌簌纷飞,转瞬盈满整个祠堂,将视野染成一片稠密的艳色!

  等的就是这一刻!

  藏于袖中的两道清心咒瞬间没入我和锦煜的灵台。我指尖微动,笼罩在柳云生身上的【小王八阵】于刹那间逆转,灵光交织成数道锁链,将其四肢牢牢缚于地面!

  一道风声在同一时间从我身侧掠过,锦煜的拳头已逼至柳云生面门!

  然而躺在地上的青袍书生依旧毫无异动。

  反倒是棺中那具莹白骷髅突然发出一声叹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

  锦煜:???

  这一幕实在过于出乎意料,我和锦煜都愣住了。我先反应过来,急忙变换法诀,并指疾点。

  数道驱邪符箓和咒文狠狠印在骸骨上,它顿时——毫发无损。

  竟然不是邪祟……?

  我茫然地望着那具端坐的骷髅,它也缓缓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中,两簇青幽幽的魂火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