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99)

2026-10-09

  【精魂骨血,秉承于先;气韵体貌,得赐于祖;】

  【吾等后辈必当虔心仰承,形神依归,恪守宗源!】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入粘稠的血水中,摸索着捞起了骷髅的右手——

  “哇啊啊啊!”

  柳云生压抑不住的惊叫从身后响起。

  我被他吓得手一抖,险些没握住掌中的白骨。

  偷看的柳云生慌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还蹲在地上,像一只螃蟹似的伸腿一点点挪过来,探头往棺材里瞥了一眼,就吓得迅速缩回脖子,从嘴上分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比了比,小声道:“林道长!我记得头天这里面的血有这么高,第二日,大概就降到这里……”

  他比出的第一个高度几乎与棺口齐平,第二个则在落在棺材一半的位置。而如今,馆内的血只剩了浅浅一层。那么多的血不可能凭空消失,恐怕都是被这具骨骸吸收了!

  骨血……气韵……先祖……

  我重新低头,指腹抚过骷髅的右手,确认它的骨节尽碎,心下一沉,再次探手捞起它的右腿——果然,膝盖是被敲碎的,脚踝处则有少许的扭曲变形。

  我陷入沉思。

  “道,道长你发现什么了?”柳云生吓得直磕巴,却仍然按捺不住好奇。

  “是有点小发现。”我点点头,没有隐瞒地答道,“这是我的尸体。”

  柳云生:“……”

  咚。

  他晕得干脆又利落。

  下一刻,原本在十尺开外的锦煜已经闪身而至,跨过他扑到棺材旁边,惊慌地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手感还不错,你要摸摸看吗?”我开玩笑地问。

  他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棺中的骸骨,瞳孔剧烈颤动。

  见他不感兴趣,我略带遗憾地把自己的腿骨端正地摆回原位,正要依样将手骨也放回去,锦煜却突然抢先一步伸出双手,轻柔地捧起那只指骨尽碎的手。

  他低头凝视着勉强维持形状的残骨,指尖微微发颤,一滴水渍忽然落在莹白的骨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水痕顺着碎裂的骨缝蜿蜒。他始终没有抬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弧线,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肩膀都只是极轻极缓地起伏,仿佛怕惊扰了掌心的残骨。

  更多细碎的水珠顺着他低垂的睫毛坠落,一滴接着一滴,在骨面上晕开斑驳的湿痕。

  我搭在棺木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蜷缩,似乎也能感受到从骨隙间泛起的酸涩湿意。

  “……咳,你看,当神仙还是有好处的。”我清了清发紧的喉咙,试图安慰他,“寻常人的骨头过了三百年早就发黄了,我还这么白……”

  “林修礼!”

  嘶哑的低吼打断了我的话。他猛然抬头,眼底赤红一片,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想要抓着我狠狠摇晃,又怕碰碎了掌中的遗骨。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慢慢俯身,将额心轻轻贴上我的手背。

  一声破碎的哽咽终于溢出他的喉咙:“对不起……”

  “……好疼,对不起……”

 

 

第64章 

  151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骂我吧……”

  “别这样……求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锦煜落泪。

  从前那小畜生便显露出了某些非人的特性,即便被人一拳揍在鼻梁上,他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可此刻,滚烫的湿意混合着压抑的哽咽尽数蹭在我的手背上。他哭得眼睛通红,鼻尖也通红,像只在暴雨中跋涉了许久,终于找回主人残片的小狗,呜呜咽咽地蹭着我的指节,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无伦次的道歉。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要杀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他从来没想你死!”小孩惶急地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衣襟上,“是他去晚了……什么都……晚了……”

  是啊,晚了三百多年。

  那些在一日日的等待中蔓生的执念,又在一年复一年的时光中沉寂。我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最初想要与他说的话都忘记了……

  好在,我还是等到他了。

  我轻轻托起他哭得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温声道:

  “别怕,我就在这里。”

  别怕,你找到我了。

  152

  当年我在诏狱中受刑一事,疑点重重。

  诏狱不同于刑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仅会羁押由天子诏令定罪的朝廷重臣。按理来说,没有人敢随意越过天子对诏狱中的犯人下手。除非是锦湆明确表露出了再不复用我、或暗示旁人他想要我死在诏狱里,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贿赂典狱,对我用刑。

  第一批买通典狱的必然是我在朝中的政敌。他们想让我失去为官资格,最好再多吃点苦头——越到高位,官员便越注重名声,此事不能做的很明显——用钝刀锯断我的脚筋就是一个“隐蔽又体面”的办法,足够让我疼死过去几回,伤势表面却看不出多少痕迹。

  不得不说,自从我整顿六部后,大家做事的效率都很高。

  我是凌晨被关进诏狱的,当日下午就站不起来了。

  但从第二日开始,他们便不再顾及刑讯是否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无论是打断我的膝盖逼我下跪,还是故意一寸寸碾碎我的指掌,皆已超出了算计的范畴,纯粹是为了泄愤。更遑论之后的几日……就好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得知了某个消息,笃定我永无翻身之日,可以放心地将过往积压的仇怨尽数倾泻。

  这个消息只能是天子给出的。

  我那时察觉到不对,说服了一名曾受过我恩惠的小狱卒替我送口信入宫,却没能见到锦湆。

  此后我清醒又闲暇的时候便不多了,也再没有精力思考。等我从浑噩中恢复,尸体已经被挂在城门楼上了。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事——以我对那小畜生的了解,他就是把自己吊死在城门楼上,也绝不可能把我破破烂烂地挂上去给别人看!

  其中必有隐情。

  我摸着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小狗脑袋,耐心等他情绪平复下来,这才低声问道:“我猜,当时锦湆是想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解决完自身的问题再来找我吧?”

  锦煜的呼吸一顿,紧紧咬着牙,难堪地别过脸,涩声道:“是他……自以为是,害死了你。”

  果然。

  一个月前,北方星君们之所以同意将我暂且关入天牢,是因为他们当时需要先集中精力去对抗突破封印的天魔,无暇顾及我的情况。这么做,一方面可以限制我的行动,另一方面也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天牢是天庭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打进天牢,那天庭应该先一步完蛋了。

  对于锦湆而言,也是同样的情况。

  诏狱本该是唯一一个他能够完全掌握、且能限制我行动的地方。我没有忘记他下令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种非人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他恐怕也清楚自己即将失控,不想伤到我,才想让我在安全的地方避开。

  我了解锦湆,也了解我自己。若我听说锦湆发疯,一定会想办法入宫去找他。而以我的性格和权势,除非侍卫也疯了,拔刀将我砍死,否则没有人能拦住我。

  锦湆在仓促之间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法令我不能见到他,我可以理解。

  我不能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我刚才问他的话包含了两个意思,一个是“保护我”,一个是“解决问题”,他都没有否认,说明他当时的确不是全然被动的,而是找到了某种解决方法。在那个他即将失控的临界点上,他是有意选择隔开我、独自去处理“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