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09)

2026-10-09

  “方才林某与歹人在此交手,神通无眼,不慎连累贵府损毁至此,实在惭愧。此间事由的来龙去脉,林某已在信中详细说明。这些赔偿虽远不足以弥补贵府损失之万一,却是林某眼下所能尽之绵力。恳请柳兄收下。”

  柳云生在听我说话的过程中慢慢镇定下来。

  他偏头看着凭空出现的东西,伸手拿起书信,指尖划过【柳兄亲启】几个字,停留在“柳”的偏旁上,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开口:“林道长……不,您可是我林氏先祖,讳名修礼?”

  我一怔。

  他看不见我,视线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复又垂下,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那日在林宅祭拜时,我特意看过牌位,知道家人祭拜的正是修礼公。您又说那棺中尸骨是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家中既已生出如此诡事,那么先祖显圣……也未必不可能,是吧?”

  “……”

  我没有应声。

  柳云生抬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望向那座已成废墟的祠堂。

  捕快们在损毁的梁柱间穿梭,对着那道翻卷数十丈的焦痕啧啧称奇。有人小心地拾起散落各处的牌位,将它们一一归拢到柳氏族人身旁。他的目光便跟着那些牌位移动,呆呆愣愣的。

  远处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几名差役一边清扫瓦砾,一边不时朝他瞥来。那些目光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个与这场灾祸脱不开干系的异类。柳云生却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看着那些蒙尘的牌位,看着昏迷的亲人,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声问道:“修礼公,您见到我,是否很失望?”

 

 

第70章 

  165

  “吾幼时,尝闻祖父言公之事迹。”

  “公年十五连中六元,弱冠入朝,以廿五之龄官拜尚书、得授帝师。辅弼君王、匡扶社稷,清正廉明,天下景仰。纵遭暴君猜忌、冤死诏狱,犹有义士冒死收殓遗骨,私祭不绝。至今每逢公之忌辰,闾巷仍见香烟袅袅。”

  “祖父尝训,吾辈虽为避祸改姓易氏,然林氏血脉不可或忘,当以公为楷模,以清正立世,方不负先人风骨。”

  柳云生一字一句、说得极其郑重。说完,却难堪地垂下了头。

  “而今我,晚辈却不修圣贤之道,反倒沉溺于神鬼志怪,终日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实在愧对先祖,枉为读书人……”

  “柳兄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何必妄自菲薄?”我温声劝道。

  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闷闷地嘟哝道:“修礼公二十五岁时已名动天下。晚辈年近而立才勉强考取秀才,何来文采可言?与您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我想了想,问道:“‘修礼公’或许名动天下,但柳兄听说过他有何诗文流传于世吗?”

  他脱口而出:“《碎玉吟》?”

  我:“……”

  那又不是他写的!

  而且为什么这首反诗就是屡禁不止?!

  词句明明写得那么艳俗,怎么偏偏流传到现在……

  柳云生反应过来,视线尴尬地偏向一侧,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脸上带上了些许怔然:“……晚辈不曾听闻。”

  “那便是了。”我点头,实话实说,“他虽擅长实务,却不擅长诗词歌赋之道。单以‘文采’而论,柳兄笔下能勾勒鬼魅仙姝,书尽悲欢离合,已经胜过他许多。”

  “这如何能比?!”

  他一下子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引得周围捕快纷纷侧目。他赶忙又缩回身子,压着嗓音急急地辩解道:“修礼公所做的乃是安邦定国的千秋功业!区区话本,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岂能与您相提并论?!”

  “更遑论您推行的改革之法惠泽黎庶,至今仍在沿用!而晚辈……晚辈的策论却是一塌糊涂……”

  “你既然可以用自身的短处去与他的长处相比,为何不肯用自己的长处去比较他不擅长之事?”我放缓了声音。

  “……”柳云生张了张嘴,露出不认同的神色,但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辩起,呐呐地重复着,“此乃小道,岂能相比……”

  “柳兄为何总要与他作比?”

  “自是因为晚辈——”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攥住衣摆,牙关紧咬。

  一道斜阳自断梁间劈下,恰好落在他的膝上。他死死盯着那几根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慢慢将它们向后缩入阴影。

  良久,一声低哑的呢喃才从他乍然松懈的齿间淌出。

  “我想……我曾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柳云生似是难堪至极,眼眶瞬间便红了。

  可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终是缓缓开口。

  “我幼时对您甚为仰慕。听闻您能过目成诵,便每夜潜读,翌日于先生面前佯作背诵,假装自己与您一般天资过人。”

  “初时家人皆信了,欣喜若狂,倾尽心思送我拜入大儒门下,盼望我能克绍箕裘、光耀门楣。”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

  “父母对我大失所望,唯有恩师不曾斥责,反夸我见贤思齐,谓勤可补拙,只要持之以恒,将来必有所成。我信了恩师的话,自此寒窗苦读、焚膏继晷,以为自己必可企及先祖荣光!”

  “……然天资,终不可强求。”

  “您十五岁已于殿前夺魁,我十五岁……方才通过府试。旁人都说我肖似先祖,唯独我自己知晓,为了此等微末之绩,我已然拼尽全力。”

  “恩师看出我江郎才尽,劝我精心沉淀。可我为了那‘肖似先祖’的虚名,并未听他劝告,总想着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或许便可以了……”

  “后来我屡试不第,同窗笑我不自量力,家人怨我枉费光阴,父母时而责骂我怠惰懒散,时而劝慰我大器晚成……”

  “那些话日夜在耳边盘旋,扰得人心神不宁。我咬牙忍住不去听,将自己关在房中拼命苦读,连梦里都在背书,总算……考中了。”

  “放榜那日,父母喜极而泣,恩师也对我连连称许。一夜之间,我又成了那个年少有为、肖似先祖的麒麟儿。”

  柳云生看向昏迷的父母,自嘲一笑。

  “府试过后,他们便催我准备乡试,盼着我能秋闱折桂,他日位列朝堂、重振门楣……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做不到了。”

  “柳云生不是柳氏的麒麟儿,不过是个……刻鹄不成的庸才。”

  “明明只得鸭鹜之形,却偏要装作鸿鹄之姿。拼尽全力想要一飞冲天,却连鸿鹄当年的试翼之崖都未能攀上。”

  “我每每执卷,眼前浮现的尽是失望之色、讥诮之态,唯有弃书独处才能获得片刻喘息。如今更是沉溺于写神鬼志怪的话本,沦为众人笑柄。”

  “可我却……我却觉得,哪怕如此,也好过……”

  他抿紧嘴唇,没能说出口,只有一声微弱的哽咽散入风中。

  “……修礼公,我不配做您的后人。”

  166

  差役在院中进进出出,皂衣玄甲来了又去,没有人对这个角落投来一瞥。

  青袍书生却如同坐在闹市的刑台之上,在众目睽睽中深深垂着头,等待那枚将他凌迟的令签落下。

  我将声音放得和缓,轻声问道:“柳兄为何认定,林修礼的后人必须个个都是治世名臣?令尊于此道,似乎也不擅长吧?”

  “家父……是真的一窍不通,所以才将期望尽付于我。”他低声嗫嚅着,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罪,“我作为族中天赋最佳者,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却未能达成长辈期许,也辜负了……您的期许。”